番外：20

我先一步踏入社会，她还留在干净通透的大学校园里，被青春和温柔包裹着，眼里没有半点人间风霜。

外人看我们般配安稳，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一直活得焦虑又卑微。

我毕业那年，世道不顺，屡屡碰壁。

面试次次落空，工作辗转不定，薪资微薄，前路茫茫。

我尝尽了四处奔波的窘迫，看透了成年人没钱、没底气、没退路的难堪，日日被挫败感裹得喘不过气。

我最怕的，不是我吃苦。

是我现在的狼狈，会变成她未来的困顿。

我看着还在读书、无忧无虑的黎姝，心里只有一个执念：我比她先长大，我就该替她扛住所有风雨。

我一定要在她毕业之前，攒够所有底气，攒够安稳的家底，攒够能护她一生的能力。

我不能让她踏出校园的那一刻，就被现实磋磨，被生活为难，重复我四处碰壁的狼狈。

我太想给她一个不用吃苦的未来了。

太想让我的小姑娘，永远活在温室里，永远不必为生计奔波，永远眉眼干净、岁岁无忧。

正是这份急红了眼的执念，毁了我。

走投无路的日子里，我看到那条海外高薪工作的出路，待遇优厚，出路光鲜，只需要短期驻外，回来就能彻底翻盘。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心都是庆幸。

太好了。

我终于可以攒够钱，终于可以站稳脚跟，等黎姝毕业，我就能风风光光娶她，给她最好的生活。

我带着满腔赤诚和对未来的所有期许，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可落地瞬间，天翻地覆。

没有高薪工作，没有光明前程。

我被直接扔进了境外最阴暗、最血腥的灰色地下组织。

这里是法外之地，是人间炼狱，没有人性，没有底线，只有胁迫、犯罪、无休止的控制和压榨。

一旦踏入，终生无法脱身，要么为他们卖命至死，要么被无声抹杀。

那一刻，我浑身冰冷，彻骨绝望。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是黎姝。

我太清楚这帮人的手段了。

他们最擅长拿捏软肋，最擅长用至亲至爱胁迫人质听话。

他们阴狠偏执、不择手段，只要查到我心里有黎姝，她一定会被他们锁定，变成拿捏我的利器。

他们会跨境骚扰、会威逼利诱、会不择手段毁掉她干净安稳的人生，把我视若珍宝的小姑娘，拖进这无边地狱。

我死都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只有一种。

装作不认识。

我亲手斩断了我们所有的联系，拉黑、删除、销声匿迹，凭空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蒸发。

从前温柔体贴、事事偏爱她的任豪，一夜之间，成了人间蒸发、不负责任的负心人。

黎姝不懂，她一遍遍找我，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一遍遍红着眼问我：任豪，你还爱我吗？

我隔着万里炼狱，每一次看见她的消息，心脏都像被生生撕碎。

爱。

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可我这辈子，再也不敢、也不能说了。

我必须绝情，必须冷漠，必须让她恨我、怨我、彻底放下我。

只有她彻底对我失望，彻底斩断情意，这帮人才不会把她当成我的软肋，她才能安安稳稳读完书，过普通人的幸福生活。

我独自在黑暗里熬着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噩梦从来不会放过我。

组织很快查到了我的过往，查到了远在国内的黎姝。

他们开始一点点试探我的底线，一寸寸蚕食我仅存的隐忍。

他们在我耳边反复提起你的名字，笑着看我情绪崩裂。

他们拿你的安危开玩笑，逼我听话卖命。

他们步步紧逼，最后直接放话——

如果我继续有半点不顺从，他们就动手去伤害你。

他们要把我唯一的光，拽进泥潭里碾碎。

我撑不下去了。

我可以自己死、自己熬、自己烂在黑暗里，但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动黎姝分毫。

从那天起，我悄悄开始布局。

我从未想过自救。

我早就脏了、烂了、没资格回头了。

我唯一的执念，是覆灭这片黑暗，换黎姝一世安稳。

熬到罪证攒满的那一刻，我冒死逃离炼狱，不顾一切逃回国。

别人都是逃向新生，我是逃向一场注定落幕的死亡。

我选择实名举报。

我要以自己的所有罪责、所有残存的性命为赌注，让这个盘踞境外的灰色组织彻底连根拔起，永无翻身之日，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我的小姑娘。

举报提交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

可我贪心。

我太贪心了。

我扛了数年黑暗，忍了数年思念，装了数年绝情，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我只想再见她最后一面，就一眼。

我想看看我的黎姝，看看我拼尽全力护住的、干干净净的人间。

我记得很久以前，我们所谓的录节目，最后一天在海边。

晚风很软，夜色很柔，你站在我身侧，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轻轻问我：

「任豪，我们都该向前看，对吧？」

我那一刻心里翻江倒海。

我太懂你了。

我懂你藏在平静语气下的不安，懂你害怕我们真的没有以后，懂你满心的忐忑与不确定，懂你一直在等我一句笃定的回应。

可我回答不了。

那时的我尚且前路迷茫，如今的我更是身在地狱。

我们哪里配得上向前看。

从我踏入黑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并肩的未来了。

我们不该向前看。

我们应该绕路走。

你绕开我的苦难，绕开我的黑暗，绕开我这破败肮脏的一生，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最后的成全。

夜色沉沉，城市路灯昏黄。

我站在黎姝工作室楼下，一身风尘，满身沧桑，藏着许久不见的思念与绝望。

我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看完就走，悄无声息地落幕。

可楼下的路灯太亮，亮得让我无所遁形。

你还是看见了我。

你愣在原地，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不敢置信，下一瞬，匆匆抬脚朝我跑来。

我下意识想躲。

我想躲进黑暗里，躲回我该待的地狱，不让我的狼狈、我的罪孽、我的结局，脏了你的眼睛。

可人终究太贪了。

我舍不得。

我太想好好看看你，看看我心心念念、护了一生、却终究辜负了的小姑娘。

我僵在原地，任由目光贪婪地落在你身上，贪婪地锁住这转瞬即逝的最后一面。

可我万万没想到，暗处早已埋伏了追来的组织余党。

他们跟着我跨境追踪，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我见黎姝、等我最松懈的瞬间。

风声骤紧，死寂划破夜空。

一声枪响，刺耳炸裂。

剧痛瞬间贯穿我的身体，温热的血瞬间染红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我直直倒在你面前。

重重摔落在地，摔碎了我所有隐忍、所有贪念、所有没说出口的爱意。

我看见你瞬间惨白的脸，看见你瞳孔震颤、吓得浑身发抖，看见你眼里骤然涌出的泪水。

别怕。

我的黎姝，千万别怕。

我拼上性命实名举报，所有罪证全部落定，整个灰色组织彻底覆灭，所有作恶之人尽数落网。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捏我，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伤害你、惊扰你的人生。

我用我的命，给你换了一世太平。

我费力抬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我最后一次凝望我此生唯一的光。

对不起，我消失了这么久，让你苦等、让你难过、让你不安。

对不起，我没能攒够底气，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没能兑现年少所有承诺。

你从前总一遍遍问我，我还爱你吗？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爱。

我永远爱你。

从青涩校园，到炼狱挣扎，到临死这一刻。

我爱你，从未减半，从未停歇，至死不渝。

别再执着从前了。

别再找我了。

别再等我了。

爱一个人，终究要学会放下。

放下我，忘记我，好好向前走，好好过你的余生。

我们不用向前看了。

你好好绕路走，绕过我所有的不堪与遗憾。

余生漫长，你一定要好好的。

哪怕余生，再也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