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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雨龙吟·挽莲局死》

黑花魁

“想杀死祖父的人,不只有翰林一个人。”

墨翰林在意识之地中醒来,他睁开眼便再次看见了“贺闵琳”。看着她盖着一张红纱在身上,随后慢慢走向自己。

“贺闵琳”走到距离他五步处,询问:“你不是说,祖父病逝的吗?为什么廉忠说是子孙联手杀害的呢?”

墨翰林看着被一张红纱盖住整个人的贺闵琳,他保持沉默,上下打量眼前的她。

虚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怎么不说话?”

他最后偏头不去看她,只是问:“怎么问起这个?我祖父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完,许久都没有等到对面回复。这才慢慢转头回来看她。可是她的模样依旧被红纱模糊五官,他根本看不清妻子的脸。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看望过祖父了,只知道上一次回抚州,是他以病重为由骗我回去,说是想看看我而已。但至于他怎么死的…夫人不是很相信我说的吗?”墨翰林无奈地说完,眼神有些无语。

“再说,夫人何时这么在意抚州的那群人了?除了三叔和小妹他们,你可是和我一样——不喜欢祖父和二叔的。”墨翰林凑近妻子的耳边说着,随后退后站好继续牵起她的手。

墨翰林抬眸与她对视,他眼中透露杀气。而“贺闵琳”却颤抖着想要逃走。

墨翰林开始走向“贺闵琳”,他道:“为夫只知道他那晚躺在床上痛苦呻吟。他说——”

墨翰林伸出一只手抓住“贺闵琳”!另一手则是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墨翰林继续说:“他说,他错了。不该忘掉家族的血仇,不该当个懦夫服从贺岚!更不应该害死业林和怜师!”

墨翰林最后放开“贺闵琳”,等她跌落在地时,就变成一只红蜻蜓飞走了。

墨翰林忽然看向一旁的镜子,他没有看见自己的模样在镜面上,相反看见了贺魁和傅十七。

镜面破裂,贺魁和傅十七再次相遇,他们都惊讶地问:“原来小孩/大人是你啊?!”

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墨翰林把他们送进另一边的记忆节点。贺魁刚想喊,就看见墨翰林和令方华在对峙。而她和傅十七进入的新记忆里时,是一个雨夜。此刻贺魁正以一位丫鬟的身份给墨禹林端来了痰盂。

她身边的椅子上是墨翰林坐着,他正在看书。贺魁觉得他太过淡定了吧?这边的老头都快咳死了,他竟然还能这么淡定地看书?

墨翰林看见丫鬟离开,便起身说道:“药是化痰用的,祖父你服了就好些了。”

墨禹林吐完痰液,贺魁也端走了痰盂。最后站在床后垂头。但是很快她就看着墨翰林放下了书,端起桌上的那晚汤递给了祖父。

贺魁:“啊?原来是在等人服侍好老头子你才服侍他喝药啊?”

墨禹林接过药碗缓缓服用,墨翰林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直到祖父饮完,他拿回碗放回桌上静静听老人家唠叨。

墨禹林后背垫着软枕,自顾自地发牢骚:“翰林来了好啊,可不像你的堂弟表弟他们。一个个的都说忙,我看翰林也忙啊。怎的翰林就可以放下公务来看我这个病得快死的老头子?反观他们这些又不是家里的大才,怎么就忙呢?”

丫鬟端来热水,墨翰林侧身洗净一条手帕递给祖父。他道:“他们确实是忙得不行,今年扶风当使,被圣上安排去维修水坝。修林则是回清河看望母亲去了。而玉林则是奉我安排去了开封会面而表兄他们是朝臣,为民生忙得不可开交,是真的来不了。我家里有夫人,墨玉社有爱徒张世琮看着。所以子孙里就我最闲,三叔他晚点就回来啦,您别怪他们。”

贺魁看着他们祖孙的谈话,也是在此期间,墨禹林的卧房里进出有五个人。

墨禹林的第三子墨言林、墨翰林的弟弟墨阳川(墨玄)、墨翰林的医师朋友李术(zhú)、墨禹林的侄子墨戬和弟妻长孙氏。

墨禹林的卧房里头容纳了九个人,有两位是丫鬟。其中门外还有一个点灯卒。

墨翰林等祖父擦完手才把湿布拿走放回水盆里,随后就让丫鬟端走热水盆。

贺魁身边的丫鬟刚走,刚刚提及的五人走进来一个。来人是墨翰林的三叔——墨言林。作为墨禹林偏房所生之子,其生母与大哥墨业林的母亲是很不错的姐妹关系。因而墨言林从小就听大哥的话,同时也是后来墨翰林成长过程中,是其中重要之人。

墨言林进门就问:“父亲,昨天我让人换了新方子,昨晚喝完药有没有好点?”

墨禹林看见儿子进来随即转忧为喜。他道:“还好,你有心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有什么事绊着了?”

墨言林走到父亲身边时,墨翰林站起来让三叔坐下。

墨言林道:“堂弟和二叔母从北方过来了,我刚刚去接他们而已。不过我念在你还病着,就先过来了。”

墨禹林有些懵,墨翰林出言提醒:“爷,是我堂叔墨戬。”

墨翰林刚说完,房门再次被推开。来人一老一少,分别是比墨翰林小十岁的堂叔墨戬和叔婆长孙氏,二位是母子关系。墨戬的生父为墨禹林亲弟弟——墨语阳江。墨戬在父亲离世后就和母亲一起在北方靠墨语阳江为剩不多的资产和一间铺子相依为命。而因为很少回赣南和清河的缘故,很多人都不是很了解墨戬的存在。而墨翰林也只能在某年祖上诞日时回墨家山见一次这个堂叔。

墨翰林看见叔婆第一时间是过去一起搀扶老人家坐下。

墨禹林看见是弟媳,便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墨戬表现得不耐烦,长孙氏则是回答:“阿戬在开封遇到玉林,听那孩子说你病倒了。加上阿戬说要来南方找堂侄言林,我也就顺路来看看你咯。”

墨戬道:“我本意是找言林没错,娘也只是顺路来看你。看完你,我们就打算去翰林家看看刚出生的堂侄孙女瑞秋。”

话题忽然转到墨翰林身上时,他则是笑笑:“好好,刚好小女才出生半年。现在在家和她娘一起呢,晚点跟我回去顺带住几天吧?”

长孙氏惊讶:“哎呀,都出生半年啦?诶,那你多大呀?”

墨翰林回答:“回叔婆,我已经二十五啦。”

墨戬轻轻捂住母亲的耳朵,他道:“母亲有些神志不清,记忆停在了中年时。记忆里,翰林你还是十几岁的时候。”

墨翰林恍然大悟:“所以叔婆她才会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墨言林问:“我听说有些老人家病过之后就脑子不清醒。”随后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爹,你不会也这样吧?”

墨禹林拿起软枕揍儿子,骂道:“你小子从小到大嘴巴就刻薄,盼着你爹好点行不行?”

墨戬道:“母亲变成这样,是因为八年前父亲去世的消息刺激到了她。”

墨语阳江是在墨翰林十七岁那年过世的,那年翰林对家族的秘术和辟邪傩舞了解透彻。墨翰林在那年的祭祀上作为主要领舞,刚刚表演完就听说叔公墨语阳江忽然去世的消息。

六十三岁的墨语阳江忽然去世,而那时才七岁的墨戬则是和母亲一起带着父亲的尸体离开了南方。

也是前两年,墨戬第一次见堂侄墨翰林还是跟随族人回到清河墨家山祭祖时。他是第一次看见比自己大十岁的墨翰林已经是赣南墨氏的家主了。他主动和墨翰林说话,并提出来自己的请求。因此母子俩才终于和墨氏重新有了联系,经济上也有了帮扶。

墨翰林那时候还以为墨戬是哪个亲戚的小孩,听说他父亲是墨语阳江时,那只正抚摸小孩脑袋的手顿时沉重许多…

墨翰林有点尴尬,他道:“你,你是我堂…堂叔?!”

墨戬并不懂怎么谈生意,只是觉得墨翰林说话好听便认可了父亲看重的他。并和母亲说明:“我会和父亲一样,坚定不移选择支持墨翰林。不论那孩子往后会做出什么极端。”

长孙氏笑他:“你还是个连乳牙都没有换干净的小孩呢,怎的就可以喊翰林‘小孩’了?”

墨戬听完有些害羞。他本是个听话的小孩,只是在父亲去世后,他慢慢意识到母亲身边就剩下自己。便尽可能的逼自己成为父亲那样的圣贤之人。不过墨翰林几次见他都会拿糖果逗他,但是不出意外的,薄脸皮的墨戬每次都会给墨翰林面子,“勉为其难”地收下。

那晚忽然到来,墨戬安顿母亲睡下后就去主卧陪墨翰林守夜。他坐在一旁借看书之意,频频看墨禹林。墨戬眼中带着对仇人的恨和厌恶。

直到墨言林走进来,他对堂弟和侄子说道:“你们去睡吧,我看着就好。”

墨翰林合上书,捏着酸痛的鼻梁感慨:“噢…三叔你可算来了…”

墨言林笑着摸摸侄子的头,随后便送墨戬和翰林离开主卧。看着他们离开,墨言林关上门。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看父亲,而是沉默着。

墨禹林早就醒来,他起身询问:“言林,怎么了?”

墨言林背对父亲,他道:“为什么弟弟对你这么怀恨?”

墨禹林叹了口气,他道:“当年墨阳林(墨语阳江)觊觎大母(长孙氏)。你从小就和你母亲一起读那些伦理家训,怎么不知道小叔喜欢嫂子的伦理问题有多严重?当年阳林被赶出家门不完全是我的意思,还有你爷爷的主意。后来…他不也是娶了小十一岁的小妹吗?”

墨言林侧首,他道:“这些我知道。但是我觉得他要杀你。”

墨禹林惊愕,随后看见自己的儿子转过身来。而刚好一旁窗被风吹开,屋里的灯灭了。

墨禹林看见儿子双眼一瞬间的泛出青色,并听到他把某物放在了床旁的长柜上。然后又听到墨言林走向了自己。他知道自己这个武功最好的儿子的脚步声很轻,但此事他一个人的脚步却走出几个人的脚步声。

墨言林关上了窗,然后拿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父亲床边的烛台。

忽然,墨禹林看见儿子身边多了一双手——它捧着灯罩罩住了烛台,使屋内亮了起来。

墨禹林最欣赏这个儿子,坚信他不是妖怪,而是觉得有一个人躲在了他身后。

等墨言林转过头时,墨禹林看见儿子的脸上多了一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可是仔细看这个人并不像墨言林,而是另一个人…

墨禹林忽然间就想到了墨翰林,随后便大叫出声。墨言林看见父亲那么反常,现实快步走到父亲身边扶着他的肩膀着急询问怎么回事?

墨禹林指着儿子身后,他道:“后面…后面!有人,有人进来了!是你大哥,你大哥回来了!”

墨言林随即看向身后,是一只被割了颈的鸡在地上扑腾。随后门被敲响,门外是一个清朗的声音。

墨言林起身开门,来人正是墨翰林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墨玄(墨阳川)。墨玄拿着菜刀走进门把鸡拎起来,他道:“对不起爷爷,我刚刚赶过来的,想着现在清晨杀只鸡炖好汤等您醒来就可以喝了…对不起吓到您了!”

墨禹林气到拿起软枕打过去,墨阳川侧身躲开,随后进门的墨翰林也第一时间躲开了。枕头直直砸到了身后的医师。

墨翰林吩咐丫鬟端来热水,门后的点灯卒换了一位站岗,继续负责今晚守夜时点灯。

墨翰林道:“祖父,我朋友李术是位大夫,我叫他来给您看看。”

墨禹林不解:“其他大夫看来也没用,你怎么确定他看了就有用了?”

李术原本就有些害怕墨禹林,听到他老人家这么一质问,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李术:“……”

墨翰林拍拍朋友的肩膀,他道:“李术年轻,自有年轻的做派方法。不试试怎么知道行还是不行?”

墨翰林看着祖父狐疑,继续说道:“他师从卜庄,师父可是卜珞师本人。和于景天又是同门,恰好我和于景天是不错的朋友。怎么不可以?”

李术也为自己解释:“…我…我可以试试。师父说过,这,这些是郁症心结。或许喝,喝点景天花,花茶就好了!”

李术为人胆怯,见老人家不相信自己。转头求助墨翰林。墨翰林见状便解释:“景天花缓解焦虑,祖父喝点试试吧?而且也没有多大坏处的。”

墨禹林还是有些怀疑,但是好歹人家是孙子带来的医师。他心里想着,在怎么着也不该不听医嘱。随后还是点头同意泡茶。

李术颤抖着手给泡茶,墨言林则是开始吐槽两个侄子:“你们两兄弟也是折腾,一个刚刚困得眼皮打架,现在精神得很。一个忙得跟苍蝇一样找不着脑袋,现在却得空杀鸡…”

墨玄尴尬着,墨翰林拍拍弟弟的肩膀。他道:“阳川,再去杀只鸡。给二叔也顿一盅鸡汤补补。”

墨阳传川应声,随后提着那只流干血的鸡离开了主卧。门重新关上,李术也把茶泡好端了过来放在床柜上。

墨禹林拿起茶杯一边刮沫一边吐槽道:“这小玄子怎么这么大了还那么冒冒失失。明明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和大哥翰林差得天差地别?”

墨翰林解释:“爷爷,我自小在家里和你们一起生活,自然不会让你们觉得陌生或者不好。但是阳川和小青是和母亲长大的,也少亲近我们,偶尔见面紧张难免。倒也别说他不如我…”

墨翰林眼神低沉,他道:“另外,我觉得阳川最好是自由自在点。而且阳川太像我的话,可能会为了逼自己进步而走上险路。若他没我这般承受能力,哪天失足从高处跌下来,可是一辈子都难以释怀的痛。”

墨禹林听大孙这么说,也难得松口没有数落。

墨翰林打心底就没有想过让两个弟弟妹妹承担重任,毕竟撑起整个家族的重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墨翰林好歹是从小在祖父和叔叔们的身边长大。那时是三叔代替自己的父亲继任家主,偶尔两个叔叔就爱抓翰林去被祖训和家法。只有走过那些艰难教育的他才知道,成为顶梁柱,不容易。

而且除了觉得辛苦之外,墨翰林还念在两个孩子的后母曾对自己的好。后母为父亲生育孩子后,要给三个孩子母爱。面对非亲生且被丈夫单独宠爱的墨翰林,她并没有把不满撒在无辜的小孩身上。相反则是直接和丈夫提出这种偏见的不满,要求平等对待。

而且她能对一个非亲生的儿子保持温柔对待,其实也已经比那些虐待孩子的后母好得太多了。因此墨翰林也是打心底愿意喊她母亲,也愿意跟着她上街,把学堂里学到对长辈的关怀尽数用在后母身上。

墨翰林想着,也默默笑了一下。

墨禹林叹气:“可是不自强,未来遇到麻烦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依附兄长吗?”

墨翰林笑笑,他道:“长兄如父。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照顾他们一辈子。而我也只需要活得比他们久一点就好了~”

墨禹林无话可说,墨言林倒是叹气:“你这点倒是很像你爹…总是说一些让人感动的话,但是到头来却未能实现。”

贺魁听得入神,忽然察觉到视线。她抬头去看,便与墨翰林对视上了。

墨翰林道:“你,去端一盆新的热水过来。”

丫鬟挪动脚步,而墨翰林也再次站起身。

他这次继续拿起布巾为祖父擦拭身体。并说着这些年来自己的不易。

“我从小到大都是在您和两位叔叔的教育中成长,如今却依旧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他们说,我不像父亲。”墨翰林说着,与祖父对视。

“我到底是不像父亲,还是不准像父亲呢。其实于祖父而言根本不重要,只要我能帮墨家复兴往日旧景就足够了。而今后若我身败名裂,那一身莫须有的污名也可以成为将我赶出墨府的理由。”墨翰林帮祖父擦完身,便走开了。

“爷爷,你不疼翰林。自然也不会疼其他孩子,所以为什么不为了后者幸福而去死呢?”墨翰林说着,拿起桌上的烛台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墨禹林被人灌下一碗汤。恐惧和狼狈间,他甚至觉得子孙们给他灌了毒药!

他拼命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门外走进两位点灯的卒子,烛火重新燃起时。只剩下墨翰林和墨言林在身边,而李术却是害怕到抱着药包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墨禹林看见儿子和侄子那冷漠的眼神时,他开始殚精竭虑。也是在那晚之后,墨禹林不再敢和他们说话,也没有了平时的热情。面对被频频回绝的来客,他顿感绝望。

大雪封山,墨禹林感觉天越来越冷了。如今他坐在房里,就好像被关了监牢一样凄凉。他失去了了解外界的消息,孤独地坐在屋里等等每天两盅的鸡汤。

他不知自己的子孙在打什么注意,唯一能帮助自己的私生子墨忆林却也重病不起。他只能在无人看管自己时悄悄观望窗外的飞雪缓解紧张的情绪。

墨禹林也发现,自己的腹部总会在他夜里熟睡时隐隐作痛,疼得他睡不着,只能在床上打滚呻吟。

墨禹林病重第五日,他已经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安静看着儿子和孙子们坐在屋里讨论着今夜给他这个老骨头吃什么。

墨玄已经杀了三天的鸡了,墨禹林也确实喝到鲜甜的鸡汤。但是他总是心悸墨翰林在鸡汤里放了什么让自己喝下去?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怀疑有误,而是坚定地选择质疑给自己安排餐食的李术。

但是墨翰林极奇护着弟弟和朋友,李术每次来都会害怕缩在墨翰林身后。偶尔只是帮忙把个脉,不小心掐了一把墨禹林的手腕便会受到严厉地斥责。

而他忌惮的墨戬也经常来坐,但是墨戬总是满口怨恨和不满。并且天天给墨禹林这个不适合吃柿子的老人削柿子。那把匕首总是在墨禹林的谨慎眼神中从腰间被抽出。

墨禹林总被墨戬的言语吓到,以至于每天疑神疑鬼的。甚至出现了分不清儿子和孙子的情况。

他开始埋怨墨家为什么要穿皂色,埋怨他们为什么都是那么冷淡的语气,埋怨他们为什么一有主意就都往自己身上使!

在他又一次把墨翰林误认为死去的墨业林时,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并且开始努力寻找细节分辨他们——

“墨业林”是墨翰林、语气温柔的是墨言林、双目狰狞的是墨戬、畏畏缩缩的是李术、拿刀的是墨阳川、神似妻子的是小长孙氏。

直到老头子终于可以自己下床时,李术再次端来药汤。这次他却不再需要躲在墨翰林身后,而是介绍着药汤。

墨业林手里也拿着白绫,墨戬也不再看他。

墨禹林觉得反常,可是根本不置可否。他甚至恍惚,自己这是好了吗?

端起着一碗汤,还没喝完,手抖着碗就掉落了。还因为腹痛缓缓挪步后退。

墨戬的声音响起:“你怎么还不死!为什么要对我爹赶尽杀绝!为什么!”

墨禹林已经老眼昏花,他只来得及熟悉右转挪向后门。

随即就看见了白绫,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到了灵堂里。但是很快双眼被蒙起来,四肢被什么抓住!他只来得及叫喊一声便被人放倒了。

身旁是水盆被踢翻时,铜盆落地的声音。

一个轻柔说道:“怎么摔倒了?快把他扶起来啊。”

墨玄兴奋的声音自墨禹林头顶传来,而李术则是被墨翰林叫了出去。

“李术,你可以走了。接下来我们来照顾就好…”

随即是他每日能在屋里听到外面墨玄杀鸡时,磨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有人喊丫鬟端来水盆,叫点灯卒来点灯。

贺魁看见墨戬被墨玄带走,墨言林则是招呼丫鬟离开。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年轻时…确切心狠手辣。可是…为了墨家!我何来不做!”墨禹林哀求。

墨翰林道:“你年轻时做的肮脏事多了去了。因为你的妄语,害了三位妻妾。也害得我父亲和二叔过节至深!我现在恨你纵容墨忆林和贺岚害死我爹,我从小就尊敬你和二叔,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你知不知道你年轻时所做的那些肮脏事到底有多毁太爷爷的心!”

墨禹林哀求:“这些事情不完全是我做的啊!墨家天性恶劣极端,天生就是个吸引邪祟的身子骨。阳林是被邪祟夺舍而死的啊!还有业林和怜师…那些并非我意啊!”

墨翰林蹲下为祖父擦拭脖子,他道:“并非你的意思?可是家里除了你可以纵容某人施恶,到底还有谁!”

墨禹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自己,甚至暗藏寒风——

墨禹林着急发话求情:“我错了。我…我当年不知道贺岚是贺中德的孙子啊!他从北方逃到南方…我只当他是南方贺规城的后人。那时候我父亲刚刚扎根南方,轮到我成为家主时,我和贺岚已经是很好的朋友。我欠了他很多人情…很多事情都是他教导我去做。我…我不想死,所以…所以…那些事,的确有我包庇和参与…”

墨言林惊讶,他质问:“所以…爹就任由贺岚带坏二哥?您就不怕他那天把我们都杀了之后插手墨家吗?如果那时候没有我在,是不是他贺岚就顺利接受赣南墨氏了?不久之后的今天,连临川墨氏也给他了!”

墨禹林无奈:“…是。”

墨翰林气到不行,随即发言:“今天只需要杀一只鸡就好了…爷爷已经病入膏肓,喝再多药也已经没有用了。”

墨禹林惊恐:“什么?什么意思?言林呢?言林怎么不说话了?翰林…翰林!你这是弑亲啊!这可是大罪!自古弑父弑亲可是大罪…你们…你们!”

某人递来一把刀,而在门外的贺魁悄悄偷窥,并没有看见有人执刀。而那天墨禹林病重的第八日,第十五只“鸡”也下锅了。

贺魁看见那装着鸡汤的汤盅时莫名觉得渗人。她负责跟随墨翰林端去墨忆林的卧房里。

进门时,贺魁看到了而同样被关在屋里的墨忆林也是那般狼狈,他满脸胡茬形象憔悴。

贺魁打开汤盅时被一根手指惊了一下,不过依旧面不改色的盛出鸡汤递给了墨忆林。

墨忆林喝完汤就囫囵吃完了汤料,并有些不知足地想再喝一盅。贺魁看向墨翰林时,对方也点头同意再来一盅。贺魁只好快步再去准备。

贺魁来回跑了两次,最后站在墨翰林身边时,丫鬟垂头不看人。而墨翰林坐在一旁看二叔连续喝了三盅鸡汤。才慢慢开口叙旧感慨。

墨翰林道:“二叔,鸡汤好喝吧?”

墨忆林道:“嗯。和前几天不一样啊,感觉…有点酸。你放了山茱萸进去?”

墨翰林摇摇头,他道:“还是之前的方子,就是这大雪天的不方便外出买新的药材熬汤。想着二叔还饿着,我就只好拿陈年旧料煮汤了。哦,跟当年二叔煮给我爹那个风味一模一样,二叔喝出来了没有?”

此话一出,墨忆林有些惊愕。他问:“你…你拿变质的药材炖鸡汤给我喝?!墨翰林…你安了什么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墨翰林挥手让丫鬟出去,随后在大门关上时。墨翰林起身走向叔叔,他道:“所以我爹不是劳累暴毙而死,是你们给他的药汤里下毒、换增药材和拿变质的药材害他日日透支了身体。”

黑暗的环境里,墨忆林出现了幻觉和幻听。他看见墨翰林走向自己时,颇像自己的大哥,甚至说话声音也很像。最后若非清醒双眼看见墨翰林脸上没有痣,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见大哥的灵魂在面前索命。

墨忆林咽下忐忑,询问侄儿:“你…你冷静点,旧账我会给你算…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二叔答应,今后安安分分的…!只要…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离开墨家!还有,你…你离我远点。”

墨翰林后退一步,他道:“二叔这是想要找爹了?”

墨忆林点点头,他道:“是…我…要找你爷说点事。他…他今早好像可以下床了是不是?怎么他还不来看我?”

墨翰林道:“没过来吗?可是他已经来过了。来了三趟。”

墨忆林疑惑:“三趟?什么时候?”

墨翰林笑了笑,他走到那放着三个汤盅的桌前,并俯身用自己的扇子敲了敲汤盅。

墨翰林道:“我从小就听说咱家秘术威力可以御水自如,从来没想过祖父也变换自如。他不止分身在棺材里,还可以变成汤水躲在汤盅里呢。”

“他平生最爱二叔了,所以不舍得二叔饿肚子。于是就让二叔多吃了两盅。继续保护二叔,不让二叔受欺负和受委屈。”墨翰林直起身说道。

墨忆林惊愕,他先是酝酿父亲真的死了,最后惊觉自己刚刚吃的鸡肉或许不完全是鸡肉,还可能是自己的爹?!并且还不能确定父亲这八天是不是还活着,而自己吃的到底是什么。

墨翰林说道:“他只是怀旧,想要和大儿子一起罢了。刚好他走之前还惦记你,不过家里的鸡不够了,我只好把他为人父的爱做出汤端给你喝了。对了墨忆林,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把骨尺,还很粗糙。但是墨忆林刚刚反胃吐掉自己喝下去的“鸡汤”,随后看着这把骨尺就想到了这是拿什么做的。

“你个混账!你竟敢杀自己的祖父!你不怕遭报应吗?”墨忆林咆哮。

墨翰林冷哼两声,他道:“你呢?杀母、杀妻、杀兄、杀儿、杀侄!你为了自己,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墨忆林他惊恐地问:“你…你杀了我爹!还让我把他吃了…你…你这个畜生啊!为什么墨业林会生你这么个畜生?!”

墨翰林伸出占满血液的左手擦了一下嘴角,他道:“你别紧张,吃掉他的不只有你。不过我吃的没你多,也没你那样津津有味。”

墨忆林在床榻上苦苦哀求,最后被墨翰林的下属亲自折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

后来墨禹林去世的消息慢慢外传,下葬后便无人问津。只是抬棺的伙计却说:“这棺材跟空的一样,平常装着死人都怪重的。今个怎么和送来时的空棺材一样?”

墨忆林因为残疾坐在轮车上不敢做声,只看见墨翰林没有了那天的戾气深重,反而像个平常人。

墨忆林被关在深宅时便开始恐惧墨翰林这个吃人肉的疯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直到墨忆林被监禁了三年。他等到了墨翰林爱女墨瑞秋的去世,心中只有大喜,甚至在看见了墨翰林颇为异常的安静模样时,还有些高兴。高兴这个杀父仇人也有沮丧的时候!

可是到了夜里,墨翰林却是忽然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墨忆林。并在梦中出现——那张和大哥一模一样的脸,死死盯着自己。死人的面孔和空洞无神的双眼。并加上他们高挑,就那样站着也足以像个鬼一样,随时都可以吓死一个人…

难道墨翰林知道了什么?墨忆林不禁汗流浃背。随后挪开视线去看侄媳妇贺闵琳,但是对方也不看自己,而是沉默着。

为什么那小子那么恐怖…难道和他爹一个肉身子的?可是墨业林的棺材用血针钉死了啊,我还用三支柳杨针钉稳他的尸体在棺椁里的。

墨忆林不放心,当晚请辞要独自出去散散心。顺带去看了看自己的大哥。

墨业林的棺椁被许多铁链吊在半空,底下是无尽深渊的水池。而如今确定他还在,那么意味着葬在家中的那个坟墓仅仅是个衣冠冢…

“叔父,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就好像杀了我爹一样。”

一句话吓到了墨忆林,他不敢回头。直到他出现幻觉——面目全非的墨翰林站在了自己面前?

不对,不对!

他还是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人真就定定站着,见他回头还笑咪咪的。墨忆林仔细观察——左眼边有痣,而且左眉没有疤。见鬼了,还真是墨业林不成?

他看向棺椁,竟然开了?!

“你怎么跑出来的…不对…爹说了不会让你出来的。你…你是不是墨翰林!混账!畜生!”墨忆林继续咆哮。

直到他看见墙壁上的龙慢慢活过来,被吃掉前的尖叫最终被一声铃响打断了噩梦。他清醒了…

墨忆林看着元老,随后告诉他们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是此时,已经是他精神出现问题被关的第十个年头。而他刚刚诉苦的场景已经重复了七年,七年里日日夜夜都被自己的噩梦吓醒,最后精神失常大喊大叫。

墨忆林开始质疑自己,自己竟然疯了?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呢…?明明,明明刚刚还看见自己在水牢审查大哥的尸体的。

双腿早就恢复的墨忆林被人扶着离开深宅,在被人服侍穿好衣服并带去面见已经中年的墨翰林时,他还是有些害怕。害怕那个畜生莫名其妙给自己下毒,也担心贺闵琳背叛他们的计划。

交谈过程中,墨忆林频频犯恶心。艰难瞟了眼墨翰林,心里开始质问为什么这对父子会相似到几乎一样的程度?虽说是亲生的没错,可是怎么偏偏什么都不像他娘?

墨忆林再见贺岚时,靠的是贺闵琳帮忙。再见盟友,他终于放下悬着的心,不再提心吊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顺顺利利杀了墨翰林的,明明那小子从燕京一路杀回来都不带喘气。怎么最后却是站在贺岚家门口被轻易俘虏?

墨翰林假惺惺自演,质问墨忆林为什么要杀自己。而在墨忆林疯癫间,他得到了让自己开怀大笑的答案——

“还能为什么!墨家的家主应该是我才对…明明大哥死了就该是二弟坐上去。为什么变成了老三…最后变成了你?”

“我从小到大都在争,我很努力的进步…尽管我真的有不如墨业林和墨言林的地方,可我还是再往自己优异之处进步。我本来不讨厌墨业林的…毕竟做出那些事导致我们兄弟难堪的明明是爹…可是…可是我恨啊,我恨他们没有给我一个好的出身!我必须要得到最好的,凭我自己!不惜一切代价!”

墨翰林已经腹中被刺多伤,他却异常地笑出声:“确实不错的答案,呵呵…二叔,我们来日可期。还有…好好演下去啊…”

墨忆林看着他咽了气才离开水牢,他不敢再狐疑。可是还是担心那个家伙会不会出现什么奇迹?回去再看,就看到了墨翰林被分尸的现场…

他自己看都有些恶心,为什么墨翰林能平静地看甚至还吃人肉?

他看向大哥的棺椁,再看看墨翰林。

想起来这孩子七岁之后就被自己带回临川养着。墨忆林自己心知肚明墨翰林的血脉和自己一样干干净净,只是…只是自己为了谋利害得他往后余生都被迫生在淤泥里。他还是有良心的,把最后的良心给了墨翰林。

想到那孩子从小就对自己说些违心话,明明翰林自己都不能理解那些伤痛和屈辱,却是能饱含温度地安慰自己的二叔。墨忆林沉默了,但是他并没有因为从前的种种而想要洗干净这双手。

墨忆林道:“…呵呵,死了最好。那本破册子,我改日就给贺岚看…等事情结束,老子把你媳妇和孩子都杀了!你不是想你爹吗?到时候把你们全家的骨头磨成粉,老子心情好就扬着玩!”

墨忆林那晚梦到一条龙出现在眼前。祂最后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话——“二十年之后见吧。”

瞬间,镜裂人回。

贺魁和傅十七重新被送回红人映心坊的镜花水池里。在那里,墨翰林已经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落汤鸡爬起来。

墨翰林道:“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或者吓着了?”

傅十七惊恐:“你…你还吃人肉…”

墨翰林愣了愣,摆手解释:“别怕别怕…我吃的不多。”

傅十七和贺魁眼神流转,两人害怕间同时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或者被杀死?”

墨翰林叹了一口气:“不杀了他们,往后的孩子怎么长大?”

傅十七恍然大悟:​“所以那晚杀鸡是个伏笔,到底是杀了一只鸡炖汤?还是杀了祖父炖汤给自己的二叔喝?那鸡汤其实是为了麻痹墨忆林的舌头…让他放松下来…是这样吗?”

“凶手到底是谁其实很明确了,因为这把杀死墨禹林的刀已经传递了很多人。而那晚姓墨的——都是凶手。”贺魁解释。

墨翰林笑而不语,只是和两个小年轻一起跨越新的红纱寻找上官舒文的存在。

只是在离开红纱的那一刻,他再次消失。也再次看见了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

那是一个陌生的背影,却是墨翰林不想忘记的女人。

那个常常唤他小名的女人——母亲,祝怜师。

第二十一章《雨龙吟·挽莲局死》完

元旦快乐~

202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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