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深了，宿舍逐渐安静下来。金泰亨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另一张床上传来的、极具穿透力的呼噜声。

这呼噜声时而如闷雷滚动，时而如引擎轰鸣，间歇中还夹杂着因为鼻塞而不顺畅的抽气声。对于刚获得一个临时“安身之所”的李慢慢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折磨。

躲在玩偶身体里、正试图汲取一点点月光精华的慢慢，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搅得心神不宁。玩偶的塑料身体似乎都能感受到声波的震动。她原本就不需要像人类那样长时间的深度睡眠，更多的是一种灵体的静养，但这噪音让她根本无法安宁。

她忍耐了许久，期盼着打呼噜的人能自己停下来，或者翻个身缓解一下。但事与愿违，那声音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甚至中间有一次，声音猛地一窒，像是呼吸被强行掐断，过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好几秒，才又发出一声巨大的抽吸声，接着呼噜声再次响起。

慢慢开始担心了。她记得偶妈以前说过，有些人打呼噜太厉害，是会有窒息风险的。她小心翼翼地探出灵体，从抽屉的缝隙里飘了出来。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金泰亨的床。丈夫睡得很沉，俊美的侧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呼吸均匀，那可怕的噪音并非来源于他。

慢慢将视线转向另一张床。那个叫做金南俊的哥哥，防弹的少年队长，此刻正仰面躺着，眉头紧紧皱着，似乎睡得极其不安稳。那张开的嘴巴是噪音的源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阻塞感，听起来就十分难受。

慢慢天生心软，看到别人不舒服，自己那点被吵到的不满也变成了担忧。她悄无声息地飘到金南俊的床边，离得近了，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间的困难以及因缺氧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作为曾经被巫女偶妈豢养用来“治病”的小鬼，慢慢对病气有着天然的敏感。她能“看”到南俊鼻窍乃至呼吸道中盘踞的那股灰蒙蒙的、代表着炎症与阻塞的“病气”。正是这东西，让他如此难受，发出这样惊人的声响。

出嫁前，偶妈反复叮嘱她要去吸丈夫的精气，但她从未想过害泰亨。可现在，面对痛苦的金南俊，她想起了自己另一种能力——吸取病气。虽然吸取这些负面能量会对她的灵体造成负担，让她很不舒服，但如果能帮到别人，尤其是丈夫的哥哥，似乎也是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尖轻轻虚点在南俊的鼻梁上方。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她指尖产生，那盘踞的灰蒙蒙的病气便丝丝缕缕地被抽取出来，融入她的灵体之中。

过程很快，只是几息之间。南俊鼻腔内堵塞的肿胀感似乎瞬间消退，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变得顺畅而轻柔，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也戛然而止，变成了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陷入了真正安稳的沉睡。

而慢慢则猛地收回了手，灵体一阵剧烈的波动，原本凝实些许的身影变得有些涣散。一股阴寒、滞涩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病气对于鬼魂而言，如同毒药，需要耗费自身能量去慢慢化解。

她现在急需补充能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吃一点供奉的食物，尤其是熟鸡蛋的阳气，最能中和她吸收病气带来的阴寒不适。饥饿感伴随着不适感一同袭来，强烈地催促着她。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金泰亨，又看了看呼吸顺畅的金南俊，悄悄飘出了房间。宿舍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睡着了。她凭着记忆飘向厨房，目标是冰箱。

冰箱里会有鸡蛋吧？她只需要一颗，一颗就好……

她不是想偷，她只是太难受了，需要一点点能量。

她不断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明天天亮了，她一定告诉泰亨，请他允许自己吃一颗，或者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

内心的道德感和强烈的需求激烈斗争着。最终，灵体的不适占据了上风。她想着，我就看看……如果有很多，我只拿一小颗，应该……应该不算偷吧？我会跟泰亨坦白的……

她穿过了厨房的门。巨大的双开门冰箱矗立在黑暗中。她伸出手，灵体轻易地穿透了冰箱门，感知着内部。找到了，鸡蛋盒就在那里。

她需要实体化才能拿到鸡蛋。忍着不适，她集中精神，让灵体略微凝实，足以影响现实。冰箱内部感应灯的白光瞬间亮起，照亮了她因为吸收病气而更显苍白甚至隐隐发青、还带着血迹和腐烂痕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对食物渴望又带着罪恶感的眼神。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鸡蛋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颗鸡蛋。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拿起一颗。就在这时，厨房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疑惑的嘟囔——

郑号锡揉着眼睛，半梦半醒地摸进厨房想倒杯水喝。他习惯性地看向冰箱的方向，然后——

时间仿佛凝固了。

惨白的冰箱灯光下，一个穿着血红嫁衣、面容腐烂恐怖、双眼流血的“东西”，正伸着鬼爪探向冰箱里的鸡蛋！那场景在寂静的深夜里，冲击力足以让胆小的人魂飞魄散！

郑号锡的睡意瞬间被极致的恐惧碾得粉碎，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他张大了嘴，却因为过度惊吓，一时之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慢慢也完全吓傻了！她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她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对上郑号锡惊恐至极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一声撕心裂肺、几乎破音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宿舍的宁静！郑号锡手指颤抖地指着慢慢，眼白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慢慢虽然自己也吓得魂体差点溃散，但善良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扑过去，在郑号锡的后脑勺即将撞击地板的瞬间，灵体瞬间附身，控制着他的身体减缓了倒下的势头，让他相对安全地侧躺在了地上，然后她才迅速脱离出来。

做完这一切，听着各个房间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惊疑问询声，慢慢吓得魂飞魄散。她瞬间消散了形体，以最快的速度逃窜回金泰亨的房间，嗖地一下钻回床头柜的抽屉里，变回了那个一动不动的玩偶，心脏砰砰狂跳，充满了恐惧和巨大的自责。

她蜷缩在玩偶里，害怕得浑身发抖，耳朵却灵敏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号锡啊！”

“怎么了号锡？！”

“发生什么事了？！”

金硕珍、闵玧其、朴智旻、田柾国甚至连金南俊都被惊醒了，纷纷冲了出来。金泰亨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们看到的是倒在厨房门口、昏迷不醒的郑号锡。

田柾国第一个冲过去，小心地扶起郑号锡。

金硕珍也急了，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

朴智旻则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厨房里一切如常，只有冰箱门还开着，发出嗡嗡的运行声和白光。

闵玧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和朴智旻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坏了，肯定是李慢慢！

在金硕珍和田柾国的呼唤下，郑号锡幽幽转醒，一睁开眼就是满脸的惊恐，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金硕珍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语无伦次，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完全恢复。

金硕珍皱紧眉头，下意识地不相信。

郑号锡激动地比划着，身体还在发抖。

这时，金南俊揉了揉终于通畅无比的鼻子，疑惑地开口。

郑号锡急得快哭了。

闵玧其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同样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金泰亨，沉声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闵玧其身上。

朴智旻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田柾国则睁大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金泰亨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由闵玧其代劳了。

“莫？！”

“冥婚？！”

“泰亨啊！真的吗？!”

金硕珍、郑号锡、金南俊三人同时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郑号锡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金硕珍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后怕和坚决。

金泰亨急忙辩解，虽然他也被刚才的变故吓到了，但还是下意识地想为慢慢说话。

刚刚经历惊魂的郑号锡也心有余悸地附和。

金南俊一直沉默着，他摸了摸自己异常通畅的鼻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摇了摇头。他看向金泰亨，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金泰亨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金南俊瞬间感觉后背发凉，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想到自己可能和一个女鬼同屋睡了几天，金南俊感觉心跳又开始不稳了，他小时候的心脏病经历让他对这种未知的、可能引起惊吓的事物格外忌惮。

他抓住金泰亨的胳膊，语气几乎是在恳求。

金泰亨看着哥哥们惊恐、担忧、甚至带着一丝责备的目光，又想到南俊哥的身体情况，心里充满了矛盾和为难。他知道哥哥们说的是对的，人鬼殊途，慢慢的存在确实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和恐惧。他心底不由得也生出了一丝埋怨：慢慢xi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待在抽屉里呢？为什么非要跑出来吓到号锡哥？

虽然他相信她不是故意的，但结果确实造成了麻烦。

这种细微的埋怨情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被高度敏感、正处于惶恐自责中的慢慢清晰地感知到了。

躲在抽屉里的慢慢害怕得缩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最害怕的事情好像正在发生。

这时，金硕珍已经拍板决定——

闵玧其和朴智旻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金泰亨沉默了片刻，最终低声妥协。

他心情复杂地走回房间。每靠近一步，慢慢都能感觉到他那份低沉和些许埋怨的情绪，这让她更加恐惧。

金泰亨拉开抽屉，看着那个安静躺着的玩偶。玩偶依旧可爱，但他此刻心情却无比沉重。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玩偶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却不敢像之前那样主动现身或者说话，仿佛在等待审判。

玩偶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金泰亨想问为什么，但又觉得追问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式。

玩偶立刻用力地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金泰亨看着如此“乖巧”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回应，心里那点埋怨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和愧疚，他只能放缓了语气。

玩偶再次用力点头，细声细气的声音从玩偶身体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小心翼翼。

金泰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金泰亨拿起玩偶，走到那个不算大但堆满了各种衣物、箱子的衣帽间，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空格子，把她放了进去。

金泰亨带上了衣帽间的门，隔绝了内外。慢慢独自待在黑暗中，被丈夫的埋怨和成员的恐惧所包围，巨大的孤独和自责感淹没了她。她严格遵守了对金泰亨的承诺，之后几天，无论多么寂寞难熬，她都死死地待在玩偶身体里，不现身，不出声，就像被关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这种禁锢感让她很难受，远比以前待在偶妈的坛子里更甚。至少偶妈偶尔还会放她出来透透气，或者让她去做些“工作”。而现在，她只能无声地待着。

更糟糕的是，吸收自金南俊的那点病气还在影响着她，让她灵体虚弱，产生了强烈的“饥饿感”。她急需阳气食物来补充，尤其是熟鸡蛋。但没有人供奉她。泰亨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或者根本不知道鬼魂也需要“进食”。

她不敢说，怕再给他们添麻烦，怕看到泰亨为难的表情，怕被更加厌恶。只能忍着，默默消耗着自己本就虚弱的灵体能量。

白天，金泰亨需要出门跑行程。因为不能离开他一丈远，慢慢不得不继续待在玩偶里，被金泰亨小心翼翼地藏进随身背包的隔层。她感受到背包的晃动、外面的嘈杂人声，但她谨记约定，一动不动，连一丝阴气都不敢泄露，生怕被外人发现，给丈夫带来灾难性的影响。

她就这样忍耐着，一天，两天……饥饿感和虚弱感越来越强。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衣帽间的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是田柾国。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浓浓的好奇和一丝试探。

玩偶轻微地动了一下。

田柾国松了口气，闪身进来，轻轻关上门。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两颗剥了壳、白白嫩嫩、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熟鸡蛋。

田柾国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笃定。

玩偶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被说中心事的委屈和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她差点哭出来。

田柾国看着那颗微微颤动的玩偶脑袋，心里莫名一软。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递到玩偶面前。

玩偶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强烈的渴望最终战胜了羞涩。一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从鸡蛋上飘起，融入了玩偶的身体。两颗鸡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干瘪，仿佛精华被瞬间吸走。

田柾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还是耐心地举着。

吸收完鸡蛋的能量后，玩偶似乎恢复了一点活力。慢慢细小的、充满感激的声音传来。

田柾国笑了，眼睛亮亮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想起偶妈的叮嘱，不敢再说下去。

田柾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犹豫，追问道。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逼迫，只有关心。

或许是因为他带来了食物救了她，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怕她、还主动来关心她的人，慢慢心里防线松懈了。她小声地、含糊地说了出来——

田柾国愣住了，他猛地想起——

慢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噤声，玩偶身体都僵硬了。

田柾国却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样！她不仅没害人，还在默默帮人！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为慢慢感到无比委屈和不平！

慢慢急忙打断他，声音带着恐惧。

看着她害怕的样子，田柾国的心软成了一滩水。他郑重地点点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和保护欲。

慢慢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从那天起，田柾国就和慢慢有了一个秘密的联结。他总会找机会偷偷给她带熟鸡蛋，有时还会跟她小声说几句话。慢慢在他面前也逐渐放松下来，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不再是那种恐惧紧绷的状态。

田柾国自以为行动隐蔽，却不知他频繁进入衣帽间和冰箱里鸡蛋消耗过快的情况，早已引起了心思细腻的朴智旻的注意。尽管柾国用“长身体”的借口搪塞过去，但朴智旻的担忧却与日俱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