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求和

题记：也许换个地方，我们会过得比在京城开心。

初秋的日光温温柔柔透过窗棂，洒在干净整洁的屋内，落在堆叠整齐的几件衣物上。

范雅客正安静收拾随身的物件，再过不久，新帝登基，她便要正式搬入皇宫之中居住。

她的行李格外简单，不过几身素雅常穿的衣衫、几本闲读的诗书和一方小巧妆匣。

妆匣里只放着几样朴素的小首饰，没有金玉华贵，皆是陪伴她多年的寻常物件。

她指尖轻捏那支雕水仙的银簪，正要轻轻放入匣中，门外传来青杏急促的脚步声。

青杏掀帘快步走入屋内，神色略带迟疑，压低声音向自家主子轻声禀报来意。

“大奶奶，门外有人求见，是俞敬修，他已经在院外等候许久，执意要见您一面。”

范雅客捏着银簪的指尖微微一顿，动作骤然停住，眉眼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

她平静开口，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如今俞家事了，他特地过来，是想做什么？”

“奴婢不知他的来意，他只说有几句心里话想亲口跟您说，不肯转身离开。”青杏回道。

范雅客垂眸看了看手中干净素雅的银簪，缓缓将其轻放入妆匣，轻轻合上匣盖。

“既然他执意等候，那就让他进来吧。”她语气淡然，静静端坐椅上静待来人。

不多时，青杏引着俞敬修走入院中，踏入这间清净雅致的小小厢房之内。

短短半月不见，昔日风光耀眼的状元郎君，已然落魄得让人几乎不敢相认。

他整个人消瘦憔悴了大半，两颊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锋利刻薄，尽显落魄。

身上的长衫褶皱满满，沾着细碎风尘，袖口边缘早已磨损起毛，看着狼狈不堪。

他局促站在屋子正中，双手无处安放，身姿僵硬拘谨，全无往日半分傲气。

曾经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俞家大公子，此刻卑微茫然，如同彻底换了一个人。

俞敬修抬眼看向端坐窗前的范雅客，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雅客，冒昧前来打扰你，我今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专程过来，与你好好道别。”

范雅客安稳坐在木桌前，指尖轻扶桌上青瓷茶盏，杯中清茶澄澈，袅袅生着微烟。

她没有举杯饮茶，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落魄的故人，轻声发问，语气平淡如水。

“道别？你如今打算去往何处安身，往后又准备靠着什么安稳度日？”

俞敬修抬眸望向窗外浅浅天光，眼底满是茫然，轻声说出自己日后的去处。

“我打听得知南边的甘霖镇私塾缺一名教书先生，我打算动身前去那里教书育人。”

屋内瞬间陷入一阵安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范雅客久久没有出声应答。

俞敬修静静立在原地，沉默良久，似是积攒了许久勇气，缓缓开口吐出心底念想。

“雅客，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年我们离开京城，寻一处小城度日。”1

“也许换个地方生活，远离朝堂纷争与家族算计，我们都会比在京城过得更开心。”

范雅客端着茶盏的手腕骤然停住，眼底不起波澜，抬眸定定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语气清冷平静，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波澜，彻底斩断了他心底残存的妄想。

“俞敬修，你如今才幡然醒悟说出这番话，可惜世事无常，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俞敬修面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无比，嘴唇微微颤动，满脸愧疚无措。

“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我知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只是心里懊悔，想同你说说。”

范雅客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杯底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你是想说你如今满心后悔？想说当年不该满心算计，辜负、磋磨我这么多年？”

面对她直白通透的问话，俞敬修哑口无言，只能垂首沉默，默认了所有过错。

范雅客缓缓起身，移步走到雕花窗前，目光落向窗台上开得正好的水仙花。

那是新帝十六爷前几日特意送来的盆栽，青翠枝叶亭亭玉立，白色花瓣干净通透。

暖日落在花瓣之上，莹白剔透，衬得整盆水仙清雅温柔，满是安稳静好的模样。

她背对着俞敬修，身姿挺拔淡然，轻声道出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与清醒。

“前些年，你费尽心思靠近我，不过是想借我助力，攀附权贵，坐稳满身荣华。”

“如今你跌落尘埃，一无所有，又想借过往情分求一份安稳自由，从未顾及过我。”

“你一辈子都在算计利弊得失，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生活。”

俞敬修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合，却找不出半句辩解的话语，满心羞愧难言。

范雅客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却疏离，彻底放下了过往七年的爱恨纠葛。

“你就此离去吧，甘霖镇民风淳朴，是个清净安稳的好地方。”

“往后好好教书育人，踏实度日，再也不要动算计人心、追逐名利的歪心思了。”

俞敬修抬眼凝望着从容淡然的她，眼底酸涩翻涌，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

他对着范雅客深深鞠下一躬，身姿谦卑，盛满愧疚，随后转身缓缓走向房门。

行至门槛边时，他脚步微微停顿，脊背紧绷，始终没有回头，低声吐出一句致歉。

“雅客，这么多年，是我亏欠你良多，对不起。”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的清风与人影，也彻底隔绝了两人所有的过往牵绊。

屋内重归宁静，只剩窗前微风徐徐，吹动水仙枝叶，轻轻摇曳出细碎光影。

范雅客站在窗前，静静凝视着盛放的水仙，娇嫩花瓣上缀着一颗颗晶莹水珠。

剔透的水珠沾在花瓣纹路间，在秋日柔光里闪闪发亮，干净又纯粹。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花瓣，颗颗水珠顺势滚落，稳稳落于掌心。

她缓缓合拢手心，冰凉的水渍漫开在肌肤之上，涤荡了过往所有的疲惫与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