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姐妹情明码标价,清成三瓜两枣。
初夏的日光毒辣刺眼,直直铺洒在俞家青石铺就的院落里,晃得人眼底微微发疼。
风波落幕的这日,被遣送回来的吴小姐乘着马车归府,一身单薄衣衫沾满了在外受的委屈。
范雅客早早立在偏院的朱红院门口等候,身姿静静伫立,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愧疚与忐忑。
古朴的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车夫撩开,吴小姐垂着眉眼,一步步缓慢踏下车辕落地。
她身上那件干净的水红衫子早已揉得满是褶皱,乌黑的鬓发散乱几缕,看着狼狈又单薄。
最惹眼的是她左侧脸颊,高高浮肿起来,五道清晰凌厉的巴掌印,赤裸裸落在白净肌肤上。
范雅客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沉,微微张唇,几番欲言,却迟迟说不出半句安抚的话。
微凉的穿堂风扫过院中小径,吹动满地细碎落英,也吹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沉寂压抑。
吴小姐率先打破凝滞的沉默,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委屈、怨怼,安静得近乎淡漠。
“大奶奶,那处宅院我不能再住了,卫夫人已然知晓所有事,我也不便再掺和其中了。”
范雅客看着她红肿未消的脸颊,心口像是被粗线狠狠揪扯拉扯,闷堵得喘不上气。
“是我太过心急,思虑不够周全,无端让你平白受了这一场无妄的委屈和苦楚。”
“大奶奶不必这般说。”吴小姐轻轻出声,从容打断了她的致歉,抬眸直直望向范雅客。
她一双澄澈的黑眸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恨,只剩通透的平静,看得人心头五味杂陈。
“这条路是我心甘情愿走的,您吩咐我做事,我听从安排,从头到尾都怪不得旁人半分。”
范雅客凝望着她淡然的眉眼,喉间微微发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间竟无从开口。
吴小姐轻轻侧身,绕过伫立在院中的范雅客,抬脚朝着院内幽静的小径缓步走去。
她走出数步之后,身形微微顿住,单薄的脊背对着前方,轻声吐出一句软糯又清醒的话。
“大奶奶,往后您若是还要利用旁人铺路筹谋,可否先问一问旁人心里究竟愿不愿意。”
话音落罢,她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前行,纤细瘦弱的身影缓缓隐进古朴的月牙门洞之后。
风中轻轻摇曳的水红衣角最后晃了一下,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只留满院刺眼的日光。
范雅客独自立在空旷的院落中央,头顶烈日灼灼,滚烫的光线晒得她头脑阵阵发昏。
她伸手轻轻扶住身旁斑驳的木质廊柱,稳住摇晃的身形,沉默良久,缓缓屈膝蹲下身。
贴身丫鬟青杏瞧见主子落寞的模样,慌忙快步奔上前,语气急切又担忧地出声呼唤。
“大奶奶!日头这般毒辣,您蹲在地上极易中暑,快些起身回屋歇息才是。”
“我无事,不必管我。”范雅客垂着脑袋,目光定定落在脚下冰凉光滑的青石板上。
干净的石板缝隙间,落着一片不知被何处风吹来的粉色落花,软塌塌贴在坚硬的石面上。
她缓缓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捻起那片残花,花瓣边缘已然卷曲枯萎,失了往日的鲜活。
指尖捏着这片蔫软的落花,她静静凝视片刻,随后对着掌心轻轻吐出一缕微弱的气息。2
这吴小姐也太通透了吧
轻飘飘的花瓣随风扬起,在空中悠悠打了一个细碎的旋儿,最终轻轻飘落回青石地面。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白日的燥热慢慢褪去,俞家宅院笼上一层温柔又清冷的薄纱。
夜深人静之时,范雅客独自移步去往偏院,小院静谧无声,只剩一盏灯火静静摇曳。
吴小姐的屋内依旧亮着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柔和的光影,温柔驱散了夜色寒凉。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木门,节奏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屋内传来一道清淡柔和的应声,简简单单两个字,平稳又淡然:“进来。”
范雅客轻轻推开门扉,缓步走入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静静映在墙壁之上。
吴小姐端正坐在木桌前,桌上摆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袅袅热气升腾,带着清甜暖意。
她脸上的红肿已然消退大半,可浅浅的指印依旧清晰,藏不住白日受过的折辱。
范雅客轻轻在她对面的木凳落座,目光温和看向她,轻声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让你白白挨打受气,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怪罪我?”
吴小姐拿起精致的白瓷小勺,慢悠悠舀起一勺软糯的莲子羹,细细咽下腹中暖意。
她放下小勺,抬眸望向神色愧疚的范雅客,眼神坦荡,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我不怪大奶奶,从来都不怪。”
“为何不怪?是我将你推出去,让你沦为棋子,受尽旁人的冷眼与打骂。”范雅客轻声追问。
“当初是大奶奶救我于困顿之地,让我脱离贫苦流离,得以在府中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吴小姐眉眼浅浅舒展,语气从容淡然,将心中所想缓缓娓娓道来,通透又温柔。
“即便您拿我当作铺路的棋子,我也心甘情愿认下这份安排,权当报答您的收留之恩。”
范雅客听着这番话,心头酸涩翻涌,鼻尖骤然泛起一阵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发胀。
她望着眼前通透善良的姑娘,郑重开口,字字诚恳,褪去了所有算计与城府。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把你当成任人摆布的棋子,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吴小姐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温润治愈。
“那往后大奶奶,打算把我当成什么人看待?”她轻声打趣,冲淡了屋内沉闷的氛围。
范雅客看着灯下温婉的她,语气坚定又温柔,认真地给出了心底最真挚的答案。
“往后,我不做主子,你不做下人,我拿你当真心相待、荣辱与共的姐妹。”
吴小姐微微愣住,垂眸看向碗中温润的莲子,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应声应允。
“好。”
窗外一轮皎白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小院,院内瘦竹随风轻晃,簌簌落着细碎竹影。
暖黄烛火映着两张安静温柔的脸庞,两碗热气袅袅的莲子羹,静静摆在木桌两端。
屋内无人再言语,万千愧疚、温柔与真心,都藏在这份无需多言的默然相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