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长沙城的人说霍仙姑活成了传奇,可她自己说——我只是没辜负这一生。
深秋的长沙暖意温和,霍家老宅的桂花树岁岁盛开,细碎金桂铺满整座庭院。
霍仙姑八十大岁这年,城里一位年轻书生慕名登门,想要为她撰写一本专属传记。
书生满心敬畏,想完整记录下这位九门旧主、霍家掌舵人的一生跌宕与风光。
他搬来一方木凳坐在桂树浓荫下,铺开纸笔,认认真真陪着老人静坐问询整日。
霍仙姑慵懒靠着藤椅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应答,中途还安稳小睡了半刻。
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纸笔上,也落在老人安然恬淡的眉眼间。
书生斟酌许久,放下手中的笔,恭敬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霍仙姑轻声发问。
“霍老当家,世人皆叹您一生轰轰烈烈,敢问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
霍仙姑慢悠悠掀开一只眼皮,望着满院飘香的桂花,稍稍思索后淡然开口。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亲手把摇摇欲坠的霍家,从姨娘手里完整拿了回来。”
书生连忙提笔记下答案,紧接着又躬身询问出心中第二个最为好奇的问题。
“那在您漫长的一生里,历经风雨无数,有没有什么让您心生遗憾的事呢?”
听闻此言,霍仙姑缓缓睁开双眼,清亮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熟悉的景致。
她先看了看满树金黄、馥郁飘香的桂花树,又转头望向身侧静坐的吴老狗。
岁月磨老了吴老狗的双耳,如今他有些耳背,听不清书生二人的闲谈问话。
他只顾低着头,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把饱满的花生一颗颗剥好,码进白瓷盘里。
霍仙姑静静看了他片刻,眉眼柔和,语气平淡坦然地轻轻开口作答。
“我这一辈子,走过风雨、历经起落,踏踏实实走来,从来没有什么遗憾。”
书生听完所有问答,道谢告辞离去,没过多久,这本传记便刊印成册传遍长沙城。
城里大街小巷的说书先生纷纷拾起这个故事,日日登台讲述霍仙姑的传奇过往。
众人讲她年少坐镇九门集会,凭一身气场镇住满堂老辈,稳住九门动荡局面。
众人讲她手持长鞭肃清霍家内乱,凭一己之力稳住家业,撑起偌大霍家门庭。
众人讲她身陷隔世楼绝境,凭着一身韧劲死而复生,闯过无数生死难关。
众人也讲她褪去锋芒安稳度日,最终与吴老狗相守相伴,岁岁安稳不离不离。
故事经众人辗转传颂,渐渐添了许多虚浮色彩,越传越是离奇夸张。
城里甚至有人谣传她身怀异术、通晓鬼神之道,将她活生生传成了世外神人。
霍秀秀每次听见这些夸张的说辞,都是哭笑不得,只当是市井百姓的闲谈趣话。
唯独当事人霍仙姑听闻种种传言,半点不放在心上,日日安稳度日自在随心。
暖秋的阳光温柔和煦,她倚着藤椅晒太阳,语气闲散淡然地随口说道。
“就让旁人随便传吧,我年轻的时候,耳边从来就没缺过各路闲言碎语。”
“真假虚实传唱几十年,到如今,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这天午后风轻云淡,墙外忽然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孩童趴在墙头张望院里桂花。
他瞧见院中静坐的老人,看见一旁的吴老狗,非但不怯场,反而大大方方开口。
“奶奶,院里的爷爷我见过,请问您是不是大家口中最厉害的霍仙姑呀?”
霍仙姑抬眸望向墙头稚气的孩童,眉眼温和,轻声开口询问乖巧的小孩子。
“我便是旁人说的霍仙姑,你是哪户人家的孩子,怎么独自跑来这边看桂花?”
孩童睁着透亮的眼睛,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出心底的话。
“我爷爷经常跟我讲旧事,他说您是整个长沙城最厉害、最了不起的女人。”
霍仙姑闻言低低笑出声,眼底盛满岁月温柔,抬手拿起桌边糖果递向孩童。
“小嘴倒是很甜,那你告诉奶奶,你的爷爷究竟是哪位故人呀?”
孩童伸手接过糖果,快速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着甜味含糊不清地回话。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一直在九门里头做事,专门给各位长辈赶马车跑腿的。”
霍仙姑微微蹙眉回想许久,终究没能记起这个数十年前默默无闻的故人。
九门鼎盛之时车马络绎不绝,赶车的仆从人数众多,时隔多年实在难以细数。
她不愿让孩童失望,又拿起一颗糖果递过去,语气温和地细细嘱托一句。
“那你回去之后,替我跟你爷爷带句话,就说旧时故人,霍仙姑在此问他安好。”
孩童欢喜地揣着两颗糖果,手脚利落地从院墙上跳下去,蹦蹦跳跳跑远不见了。
院中再度恢复安静,霍仙姑重新靠回椅背闭眼休憩,秋风簌簌吹落细碎桂花。
金黄的花瓣悠悠飘落,轻轻落在她的衣襟之上,温柔细碎,落得无声无息。
她抬手轻轻拈起肩头的桂花,凑到鼻尖轻嗅清甜香气,随后稳稳放在青石桌上。
吴老狗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清茶从屋内走出,递到她手边,随口轻声问话。
“方才趴在墙头的小孩子,你跟他唠唠叨叨半天,都说些什么悄悄话呢?”
霍仙姑接过清茶捧在手心,眉眼带笑,慢悠悠将方才的对话讲给他听。
“那孩子嘴甜得很,特意跑来跟我说,我是整个长沙城最厉害的女人。”
吴老狗顺势在她身侧落座,端起另一碗清茶抿了一口,笑着转头打趣她。
“那你自己说说,活了这一辈子,你到底算不算长沙城里最厉害的女人?”
霍仙姑低头望着手中茶碗,温热的茶汤里泡着细碎桂花,浮浮沉沉随水晃动。
她静静看着花瓣慢慢沉入碗底,沉寂良久,才轻声说出藏在心底的真心话。
“旁人怎么夸我、怎么传我都不重要,我这辈子,只求没有辜负我过世的娘亲。”
吴老狗听着这句温柔的话,没有再多追问半句缘由,默默懂得她半生执念。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相贴,安安稳稳护着岁月温柔。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依坐在桂花树下,安然晒着暖阳,任由秋风拂面、落花缠身。
枝头桂花簌簌飘落,一层又一层铺满青石地面,宛如满地细碎温柔的黄金。
清甜馥郁的桂香顺着秋风飘出院墙,路过巷口的行人总会驻足深吸一口余香。
寻常秋日午后,无风无浪,岁岁安然,便是两位老人这辈子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