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签

题记：齐铁嘴算了一辈子命，唯一一次准得让自己难受，是算出了别人的好姻缘。

晴日暖光照亮长沙城内的青石板巷，微风轻轻拂动巷边的垂柳，光景温柔又恬淡。

齐铁嘴踏着细碎晨光登门霍府，怀里牢牢揣着三样贴身相伴多年的物件。

一枚磨得发亮的占卜铜钱，一只老旧竹制签筒，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喜纸。

他缓步走进清雅敞亮的霍家正厅，将怀里物件逐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实木方桌之上。

桌面器物分列有序，简简单单三样东西，摆得端正规整，透着几分郑重的意味。

齐铁嘴抬眼望向厅中之人，语气坦然笃定，对着霍仙姑认真开口说明了来意。

“霍当家，我今日特意过来，不为闲聊客套，专门为你算这辈子最后一次卦。”

院中微风掠过绿植枝叶，带起细碎轻响，霍仙姑正站在廊下低头细心择着青菜。

听见身后传来的说话声，她微微侧过头，眉眼清淡，随口接了一句玩笑话。

“你从小到大给我算了十几回卦，次次说得天花乱坠，可一回准的都没有。”

齐铁嘴闻言丝毫不恼，抬手拿起桌上的签筒，塞进铜钱哗啦摇晃出清脆声响。

竹签碰撞的细碎声响回荡在安静厅堂，他底气十足地扬声开口，语气格外笃定。

“以前那都是玩笑消遣，唯独这一回，保准字字应验，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今日我专门为你和狗五爷合八字、卜姻缘吉时，这桩婚事绝对是万无一失。”

霍仙姑闻言停下了手中择菜的动作，轻轻放下翠绿青菜，抬手擦干净掌心水渍。

她步履从容走到方桌对面落座，端正坐好，静静等着齐铁嘴接下来的占卜流程。

齐铁嘴将古朴签筒轻轻推到她的面前，眉眼认真，简短利落出声嘱咐道。

“你来亲手摇签，姻缘之事贵在本心，亲手摇出的签文，才最贴合天命数理。”

霍仙姑抬手接过沉甸甸的签筒，轻轻晃动两三下，筒内竹签交错碰撞作响。

只一瞬功夫，一支竹签稳稳弹跳而出，轻轻落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之上。

齐铁嘴俯身拾起竹签，目光落上签文的瞬间，神色微微一顿，静静看了许久。

这支签是难得的上上吉签，纸面端正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字：天作之合。

他盯着这圆满的姻缘签文瞧了半晌，而后抬脸咧嘴一笑，藏起心底所有心绪。

齐铁嘴将签文翻转过来，递到霍仙姑眼前，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你好好看清楚，这可是你亲手摇出来的结果，连老天爷都认准了你俩的缘分。”

霍仙姑垂眸看向纸面的四字签文，清淡的眉眼微微舒展，唇角悄悄扬起浅淡弧度。

她抬眼看向对面笑意满满的齐铁嘴，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戏谑的质疑。

“我怎么总觉得蹊跷，你这常年随身的签筒，是不是早就被你暗中动了手脚？”

齐铁嘴立刻抬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坦荡无辜，语气掷地有声地辩驳。

“天地良心啊霍当家！我齐铁嘴行走江湖算卦多年，从来光明磊落，绝不作弊。”

“这支上上签是你本心所引、天意所定，半点人为作假的痕迹都没有。”

说罢他细心收好竹签，伸手拿起桌角那张平整的大红纸，轻轻在桌面铺展开来。

红纸之上笔墨工整，密密麻麻写满嫁娶宜忌，将月初至月末的时日分得清清楚楚。

哪一日良辰宜婚嫁，哪一日时辰有冲煞，每一条规矩都罗列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月初八的日期上稳稳画了一个圆，认真开口细细解释。

“月初八是整月最好的日子，万事顺遂、百无禁忌，最适合你二人完婚定礼。”

霍仙姑低头看了看被圈出的吉日，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底已然有了定数。

她抬手将红纸仔细对折收好，妥帖揣进衣袖之中，干脆利落出声应了下来。

“那就听你的安排，定在下月初八，如期置办婚事，了结这段姻缘。”

齐铁嘴一一拾起桌上的铜钱与签筒，尽数揣回怀中，动作轻柔又利落。

他缓缓起身准备告辞，步履沉稳走向霍家大门，却在门槛处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回望厅内的霍仙姑，此刻她正低头看着袖中取出的那张红纸。

利落的短发垂落下来，轻轻遮挡住她半张侧脸，唇角挂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齐铁嘴快速收回自己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步稳稳跨出霍家门槛。

门外清风徐徐，巷间光影斑驳，他独自站在巷口的青石路上，静静伫立了片刻。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支方才的上上签，再次低头望向纸面的天作之合四字。

朗朗日光洒落，照亮纸面笔墨，字迹清晰分明，和方才所见没有半点不同。

他低低轻笑了一声，抬手将签文对折整齐，慢慢塞回贴身的衣襟怀里。

收纳签文的瞬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怀中藏着的另一支无人知晓的竹签。

那是他昨夜独处时，偷偷为自己卜算的一卦，算完之后始终不敢拆开查看。

齐铁嘴抬手轻轻按了按怀中物件，抬头望向长沙城辽阔澄澈的湛湛蓝天。

澄澈碧空飘着几朵闲散白云，悠悠荡荡随风浮动，天地开阔，风光正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甜的晚风，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抬步朝着自家铺子走去。

行至半路无人的街巷，他终于停下脚步，缓缓抽出那支珍藏许久的私签。

指尖轻轻展开签文，纸面干干净净，唯有两个清淡却刺眼的字：放下。

齐铁嘴凝望着简简单单的二字签文，怔怔伫立良久，良久之后忽然轻笑出声。

他将签文细心折好重新收好，抬步迈开步伐，脚步轻快，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他轻轻扬起语调，随口哼起了轻快的市井小调，曲调热闹又洒脱。

热闹的小调飘荡在悠长街巷，听上去无忧无虑，恰似寻常逍遥的算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