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张启山这一生做过最难的决定,就是放她走。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微凉的雾气,轻轻拂过张家府邸的雕花窗棂,将夜色揉得温柔又冷清。
张启山约吴老狗谈心的地点,选在了自己平日处理公事、独处静心的静谧书房之中。
古朴的实木茶桌横在二人中间,桌面纹理温润,摆着一套素白雅致的紫砂茶具,衬得满室安静肃穆。
张启山抬手提起茶壶,滚烫的热水冲入杯盏,茶香袅袅散开,他稳稳将茶杯推到吴老狗身前。
吴老狗抬手稳稳接住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瓷壁的暖意,低头轻啜一口,静静等着佛爷开口言语。
书房里一时落针可闻,唯有窗外晚风掠过梧桐枝叶的轻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绵长厚重。
张启山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
“你和仙姑之间的那点情愫,藏得不算深,我冷眼旁观许久,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吴老狗指尖摩挲着茶杯纹路,闻言只是安静坐着,没有辩驳,也没有主动接下这番话头。
张启山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抿一口,清苦的茶香漫过舌尖,冲淡了心底积攒许久的郁结。
“我今日特意把你叫过来,不是想从中作梗,更不是打算拦着你和仙姑的这段缘分。”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吴老狗,神色依旧是一贯的端正肃穆,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
“我只有一句心里话要交代你,往后日子漫长,你务必真心实意,好好待霍仙姑。”
吴老狗闻言猛地抬眸,直直看向端坐眼前的张启山,眼底藏着几分诧异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相识多年,他太清楚这位九门之首的性子,傲骨铮铮,从不会轻易说出这般退让软和的话语。
“佛爷,您今日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心里实在有些摸不透您的心思。”吴老狗轻声问道。
张启山不等他多说半句,便淡淡出声打断,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与不甘。
“我什么身份、什么心思都算不上,不过是旁观者清,看清了旁人看不清的儿女情长。”
“霍仙姑心里真正惦念、倾心之人从来都是你,我瞧得明明白白,分毫都不会看错。”
“我张启山行事一辈子坦荡有分寸,从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东西,更不会强人所难。”
话音落罢,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到雕花窗边,挺拔的背影对着屋内静坐的吴老狗。
夜空悬着一轮皎洁圆月,清冷月光透过窗纱洒落,为他挺拔孤寂的背影镀上一层莹白银边。
他静静伫立窗前良久,望着漫天月色与沉沉夜色,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只是这人世间总有一份执念,明知不该动心、不该惦记,可打心底里终究是放不下。”
吴老狗安安静静坐在木椅之上,凝望着那个始终挺直脊梁、从未示弱的巍峨背影,心生感慨。
这一刻他才真切察觉,素来无坚不摧、撑起九门风雨的张启山,心底也藏着疲惫与无奈。
“佛爷,今日之事,这番成全,我吴老狗记在心里,真心实意地跟你道一声谢谢。”
张启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圆月之上,轻声反问:“你平白无故,谢我什么?”
“谢你坦荡豁达,谢你心生成全,没有同我争抢,没有拆散我和仙姑的这份缘分。”
月色温柔洒落屋内,映着他清冷的眉眼,张启山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终是未曾展颜。
“你未免太过自信,我若是当真有心争抢,你觉得,你有半点赢过我的把握吗?”
吴老狗闻言眉眼舒展,露出一抹爽朗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的笃定与洒脱。
“世事从来无定数,感情之事更是如此,真要论真心,未必就是我输佛爷你。”
张启山没有再接下这句玩笑话,转身缓步走回茶桌旁,抬手拿起茶壶为两人续上热茶。
橙红透亮的岩茶水缓缓注入杯底,醇厚的茶香再次漫开,填满了整间静谧的书房。
他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热茶,抬眼看向吴老狗,语气平和松弛,多了几分往日的淡然。
“多余的话我便不多说了,静下心,好好喝完这杯茶,往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二人相对无言,安静举杯饮茶,岩茶入口先苦后甘,绵长的回甘在喉间久久未曾散去。
一杯清茶饮尽,所有难言的情愫、隐忍的遗憾,仿佛都融进了这盏茶水之中消散无踪。
张启山轻轻放下手中茶杯,身姿挺拔起身而立,对着吴老狗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几分。
“事情我就交代到这里,你早些回去筹备,早日风风光光迎娶仙姑,了却这段缘分。”
“也好堵住九门众人的悠悠众口,省得整日里有人闲话揣测,惦念着这份姻缘。”
吴老狗应声站起身形,缓步走向书房门口,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张启山一眼。
屋内暖黄烛火摇曳跳动,清晰勾勒出张启山棱角分明的侧脸,沉静淡漠,不见半分喜怒。
心底万般感慨翻涌,他轻声开口唤道:“佛爷。”
张启山已然坐回书桌之后,指尖摊开厚重的公文卷宗,头也未抬地淡淡应声。
“还有别的事情,尽管直说便是。”
“等我忙完婚事琐事,备好酒菜,定来府邸找你,陪你好好痛饮几杯老酒。”
指尖翻卷公文的动作骤然停顿一瞬,极短的凝滞过后,张启山低沉应出一个字。
“嗯。”
吴老狗不再多言,轻轻推开木质房门,迈步走出书房,让沉寂再次笼罩整间屋子。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的晚风与月色,也隔绝了方才片刻的温情与释然。
张启山缓缓合上手中的公文卷宗,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之上,轻轻闭上了双眼。
修长的指尖轻轻、缓慢地敲打着实木扶手,两下轻叩,便彻底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胸腔起伏,缓缓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尽数释放心底隐忍的酸涩与遗憾。
窗外夜空万里无云,一轮圆月皎洁圆满,清辉遍洒人间,却照不暖人心底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