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解九爷下了一辈子棋,可那天他输了——因为他根本没法专心。
那日天朗气清,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解家宅院,庭院里的草木被晒得郁郁葱葱。
霍仙姑携着厚厚一叠往来账本登门,专程来和解九爷核对九门之间的各项往来账目。
两人坐在靠窗的木桌前,细细核对完所有账务,一笔一笔账目都核对得分毫不差。
账目彻底理清之后,解九爷抬眼看向对面的霍仙姑,随口轻声开口邀约起来。
“霍当家看着沉静聪慧,想来也是通晓雅趣之人,不知你会不会下围棋?”
霍仙姑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地轻声应答着他的问话。
“略懂一二,平日里闲来无事会摆弄几局,算不上精通,只会最基础的棋路。”
解九爷闻言抬手拂了拂桌面棋盘,黑白棋子规整分列,模样雅致又整洁。
“既然如此,那便陪我对弈一局打发时间吧,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霍仙姑垂眸扫过做工精致的檀木棋盘,缓缓合上手边的账本,爽快应了下来。
“既然九爷盛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陪九爷好好下一局。”
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错落洒落在屋内桌面,给周遭镀上一层温柔暖光。
两人隔着方桌相对而坐,身姿端正,氛围静谧悠然,唯有窗外微风轻轻拂动枝叶。
解九爷谦让执黑子先行,霍仙姑从容执白子落子,正式开启这一场对弈。
檀木棋盘质地温润,雪白与墨黑的云子落盘清脆有声,声声清脆回荡在屋内。
在整个九门之中,解九爷素来以棋艺顶尖出名,心思缜密,下棋极少落败于人。
可今日他落子的节奏明显迟缓,比往日对弈的速度慢上太多,格外反常。
霍仙姑全程凝神专注棋局,微微垂着眉眼,指尖捏着白子细细斟酌每一步棋路。
她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神情认真又专注,周身透着沉稳淡然的气场。
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轮廓清晰,温柔又极具氛围感。
解九爷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她的侧脸,全然没法专注眼前的棋局局势。
往日他落子便能推演十几步后续局势,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从不出半点差错。
可今天他心绪纷乱涣散,连三步之后的棋路都推演不清,彻底乱了方寸。
屋内安静良久,迟迟不见黑子落下,霍仙姑抬眸看向走神的解九爷轻声提醒。
“解九爷,该你落子了,棋局停了许久,莫不是看漏了关键棋路?”
解九爷闻声猛然回神,连忙低头看向棋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此时棋盘局势早已分明,霍仙姑的白子步步紧逼,稳稳占据了大半的棋盘江山。
他手中的黑子四面受敌,被层层围困,局势狼狈,几乎没有半点翻盘的余地。
解九爷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轻轻打转,随意寻了一处空位,漫不经心地落了子。
霍仙姑垂眸瞧着这一步毫无章法的棋,眉眼微微一挑,心底已然了然于心。
这一步棋杂乱无章、毫无算计,完全不似解九爷平日步步精密的下棋风格。
她指尖轻落,一枚白子稳稳落下,直接将解九爷剩余的黑子尽数围死封死。
“看九爷今日状态松散,倒是不像平日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模样。”
解九爷望着全盘落败的局势,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温和的笑意,神色坦然从容。
他待人向来温和有礼,笑意永远温润谦和,只是心底情绪从无人能够看透。
“霍当家棋艺精湛,布局周密步步精妙,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
他伸手抬手收拾棋盘,将散落的黑白棋子一颗颗细致地归置进楠木棋篓之中。
“不过是九爷故意相让罢了,我这点粗浅棋艺,怎敢在九爷面前卖弄。”
霍仙姑淡然起身,将核对完毕的账本稳稳夹在臂弯,准备起身告辞离去。
“账目已然全部核对妥当,我便不多打扰,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霍当家慢走,路上安稳。”解九爷轻声应声,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之上。
就在霍仙姑抬脚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解九爷忽然轻声开口,叫住了她。
“霍当家,近日你和吴五爷的传闻,如今九门上下几乎人人都在议论。”
霍仙姑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微微侧过头,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出声反问。
“不知九门众人,都在传我和吴老狗的什么闲话?还请九爷直言无妨。”
解九爷低头继续收拾剩余棋子,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外头都在传,你与吴五爷好事将近,我只是随口一问,霍当家不必介怀。”
霍仙姑静立在木门边,迎着门外的清风,沉默伫立几秒,缓缓出声回应。
“不过是旁人无端揣测罢了,世事未定,我和他的事,如今还没到时候。”
话音落下,她轻轻推开木门,迈步走出院落,消失在暖阳清风之中。
屋内瞬间只剩解九爷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他将最后一颗黑子收好,抬眸望着空空荡荡的棋盘,久久静坐出神不语。
他在心底默默复盘方才的棋局,方才每一步落子都荒唐出错,全然失了水准。
细细回想便知晓,每一步错棋的缘由,都是因为抬眼分神多看了她一眼。
解九爷轻轻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暖阳光温温柔柔笼罩周身。
檀木棋盘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静的屋内只剩他一人绵长的叹息。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复杂难言,藏着满心说不出口的细碎心绪与牵绊。
“霍仙姑啊霍仙姑,你这个人真是……”
话语到了嘴边又骤然止住,后半句心事无人诉说,连他自己也无从言明。
他下了半辈子缜密棋局,输赢向来尽在掌握,唯独这一日,彻底心甘情愿输了棋。
因为整场对弈的时光里,他的目光从未落在棋盘,自始至终,都只为她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