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情

题记：欠什么都别欠人情，因为人情是这世上最难还的债。

秋日光景渐柔，宫中风平浪静，萧无衣应下的承诺，果真一字不差、稳稳落地兑现。

转瞬过去整整一月，牵动朝堂暗流的雀骨令，终于在萧无衣的安排下被顺利查获。

这件事并非太后筹谋已久的收官，而是萧无衣亲自出手，把控了整件事的主动权。

他特意算准时日，在云昭郡主返程回京的官道上，刻意制造出一场偶然的偶遇。

车马行过秋叶纷飞的官道，他当着一众随从的面，从郡主随身箱笼寻出雀骨令。

全程流程妥当、毫无破绽，看起来就像一场机缘巧合，没有任何人能抓到半分把柄。

随后萧无衣手持雀骨令入朝面圣，立于金銮大殿之上，面对着满朝文武百官沉声开口。

“此雀骨令牵扯前朝旧事，隐患无穷，臣恳请陛下将其封存秘档，日后择日再议。”

满殿朝臣人人心知肚明，朝堂之中所谓的择日再议，向来就是永久搁置、不再提及。

就这样，凶险万分的雀骨令被锁入皇室绝密档案，彻底失去了兴风作浪的余地。

太后与谢太傅手握的致命把柄瞬间作废，再也无法借此要挟岐王府、搅动朝局。

凤仪宫内烛火摇曳，太后气急攻心，当场摔碎三只青瓷茶盏，殿内碎片四溅狼藉一片。

可纵使她满心愤懑，也不敢公然怪罪萧无衣，靖安王世子的权势颜面无人敢轻易触犯。

微凉的秋风穿过偏殿窗棂，卷起细碎纱帘，庭前残菊静静盛放，氛围安静又温柔。

此刻的李乐君正安坐窗前执针绣花，指尖捻着彩线，慢条斯理勾勒着锦缎上的纹样。

听闻宫外传来的消息，她指尖微微一顿，锋利的针尖猝不及防刺入细嫩的指腹。

一点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圆润透亮，静静凝在指尖，触目又带着细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含在唇边，轻轻吮吸伤口，淡淡的咸腥滋味在舌尖慢慢弥漫开来。

一场悬在头顶的大祸彻底消解，雀骨令封存，哥哥的身世秘辛再也无人可以利用。

云昭郡主安然无恙居于宫中，谢嘉鱼也不会因此失去至亲，所有人都得以保全安稳。

一切事态都顺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彻底摆脱了原本既定的惨烈悲剧结局。

唯独只有李乐君心里清楚，这场圆满的背后，是她欠下了萧无衣一份沉甸甸的大人情。

夕阳西垂，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暖融融的暮色铺满整座寂静的皇家偏殿。

萧无衣独自缓步走来，立在雕花木门之外，身姿挺拔，嗓音清浅温和地开口传话。

“雀骨令的所有事端，我已经全部办妥，往后你无需再为此事忧心惊惧。”

李乐君抬手推开殿门，抬眼便望见沐浴在暮色中的萧无衣，一身玄衣染遍暖金光晕。

他望向她的眼神早已褪去往日的疏离客套，也没有初见时怜悯弱小的温柔心软。

那目光深沉又复杂，真切地落在她本人身上，将她视作独立鲜活、有心有谋的人。

不再是深宫之中任人拿捏、只能依附旁人求生的可怜县主，不再是无害的棋子。

“此番大恩，乐君铭记于心，多谢萧世子出手相助，解我岐王府灭顶危机。”

萧无衣静静凝望着她，语气坦然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

“你不必刻意道谢，这件事我并非为朝堂大局，从头到尾，我是专门为你做的。”

李乐君身子微微一怔，下意识攥紧冰凉的木门门框，心底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澜。

世人皆知靖安王世子清冷克制，情绪从不外露，一生行事坦荡公允、公私分明。

她从未想过，素来疏离淡漠的萧无衣，会直白说出这般带着私情的温柔话语。

“萧世子，乐君身份卑微、身陷棋局，实在不值得您这般费心破例、冒险相助。”

不等她话音落下，萧无衣便轻声将她打断，往前踏出一步，瞬间拉近两人距离。

暮色光影交错，他近在咫尺，她清晰看见他深邃眼眸里，倒映着自己苍白局促的模样。

“世间人事，值与不值从不由旁人定义，只由我萧无衣一人说了算。”

他压低嗓音，语气轻柔却带着笃定的力量，说出一句让李乐君浑身僵硬的话。

“李乐君，下次若是还要刻意装哭博取同情，记得把眼睛多揉红几分。”

“那日御花园你的模样太过刻意，演技生硬，破绽太多，实在算不上逼真。”

李乐君脊背瞬间紧绷僵直，满脸错愕地抬头望他，心头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她从未见过萧无衣展露笑颜，此刻他眉眼微微弯起，唇角轻扬，褪去了满身寒意。

清冷疏离的气质瞬间柔和下来，这一抹浅淡笑意，惊艳又温柔，格外难得。

短暂笑意过后，他缓缓后退半步，恢复了往日沉稳从容的模样，淡淡开口评价。

“不过你那日布下的局，干净通透、只为自保救人，不害无辜，是我见过最好的算计。”

话音落罢，萧无衣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挺拔的背影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里。

李乐君依旧立在殿门口，指尖死死攥着门框，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心绪纷乱。

原来那日御花园的假意落泪、刻意扮可怜、胭脂伪造的淤青，从头到尾都被他看穿。

他看破了她所有刻意的伪装与筹谋，却没有当众戳破，反而静静陪着她演完整场戏。

不仅顺势接住了她递出的所有线索，还主动出手，为她摆平了雀骨令的朝堂大祸。

晚风徐徐吹过庭院，带着秋末的微凉，李乐君缓缓合上殿门，后背轻靠在门板之上。

她仰头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心底清楚，眼下的局势早已彻底脱离她的掌控。

她最初的心愿只是保全兄长、护住岐王府安稳，却无端欠下一份最难偿还的人情。

她无从预料这份深重的人情日后该如何偿还，更不知自己与他的前路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