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她们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两颗果实,一颗晒了太阳,一颗藏在阴影里,但根是连着的。
叶子知道叶姝的存在,是在大一那年冬天。
她并非突然发现,而是一点点慢慢确认的。
这个过程,像拼一幅没有参考图的拼图。
最早的端倪,出现在高三。
同桌说,她那次发烧到四十度。
半夜忽然坐起身,用无比清醒的语气,背完整篇《离骚》。
随后又倒头继续睡。
第二天,她对此毫无印象。
后来到了大一上学期。
创业被骗的那晚,她在出租屋崩溃大哭。
哭到一半,她突然停住,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
收件人是那个骗子,正文措辞冷静又锋利。
邮件里逐条列出对方的诈骗事实,以及对应的法律条款。
最后一行写着,三天内退款,否则会将邮件发给骗子的学校、父母和公安机关。
这封邮件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可她看着屏幕上,完全不像自己语气的文字。
后背止不住地泛起凉意。
之后,她把所有异常碎片拼凑起来。
高中班主任说她,有时候像变了一个人。
室友说,曾在深夜看见她在阳台站了半小时,叫她也没有回应。
第二天,她同样什么都不记得。
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诊断为解离性身份障碍,建议她接受长期治疗。
她只去了两次,就花光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之后,她便再也没去过。
她负担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
于是,她选了一个更省钱的办法,谈判。
那晚,她坐在出租屋的镜子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实则是在看向瞳孔深处的另一个人。
她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在,你出来,我们谈谈。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紧接着,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她自己的动作。
一个声音从她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和她的声线一模一样,语气却截然不同。
带着慵懒又漫不经心的讥诮。
终于肯承认我了?我还以为你打算装一辈子。
那一夜,她们聊了很久。
叶姝告诉她。
每当叶子崩溃、恐惧、愤怒到极点时,自己就会接管身体。
你太累了。
叶姝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怜悯。
你扛不住的东西,我来扛。
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叶子问她,想要什么。
叶姝沉默许久,给出了答案。
自由。
你把我关在意识深处这么多年,我想出来透口气。
叶子直接拒绝,说不可能。
她们共用一具身体。
叶姝每一次出来,都可能毁掉她辛苦维持的一切。
叶姝轻笑一声,提议道。
那我们就做个交易。
交易内容很明确。
叶姝不能未经叶子同意,就接管身体。
不能伤害任何人,不能留下烂摊子让叶子收拾。
作为交换。
叶子不再试图消灭她,不把自己当成怪物。
不把叶姝当成敌人。
她们是室友,不是仇人。
是共犯,不是对手。
可这份交易,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裂痕。
因为叶姝根本不可能完全遵守规则。
她是叶子被压抑的另一面。
是愤怒、欲望和攻击性的集合体。
她不可能永远安静待在意识深处。
就像被压进深水的皮球,迟早会带着更大力量反弹回来。
宋焰那晚,是叶姝第一次违约。
但叶子没有追究。
因为叶姝做得不算过分,没有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
她从巷子里跑回家,洗干净手上的血迹。
没有责骂叶姝。
叶姝也没有道歉。
两人之间,有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有些规矩,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只要打破后的后果,在可控范围之内。
但今晚,情况完全不同。
叶姝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擅自接管了身体。
叶子刚从美术馆下班回到家。
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孟宴臣今天没有联系她。
美术馆跨界项目的标本研究报告,下周就要提交,导师已经催了两次。
助学贷款的利息,下周也得按期偿还。
她在心里梳理好时间表,放下手机,闭眼靠在床头。
就在这放松的瞬间。
她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震颤。
自己的意识,被轻轻推到一旁。
像有人从内部,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她来不及发出警告,来不及掐醒自己。
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她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上面写满了孟宴臣的名字。
那不是她端正拘谨的笔迹。
字迹张扬潦草,尾笔拖得很长,像被风吹散的黑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沾着铅笔灰,指甲缝里也有黑色碎屑。
手机压在速写本下,屏幕还亮着。
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
他今天没来美术馆。
叶子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底,轻声唤了一声叶姝。
周遭依旧是沉默。
片刻后,叶姝慵懒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
嗯?
我们说好的,你不能没经过我同意就出来。
叶子的语气,带着隐忍的不满。
我知道。
叶姝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歉意,也不做辩解。
我只是看你太累了,帮你抒发一下情绪。
你在美术馆站了一整天,周主任让你整理八十份标本标签,手都酸了。
回来还要算下个月的还款利息,我只是让你休息一会儿。
不过是写几个字而已,既没打人,也没乱发消息,你紧张什么。
叶子陷入了沉默。
她清楚,这不是叶姝的全部理由。
叶姝一遍遍写下孟宴臣的名字,从不是因为无聊。
而是因为,叶姝也在想着孟宴臣。
两人对孟宴臣的态度,从来都不一样。
叶子起初,只想借他跳出泥潭,依靠他的资源和人脉。
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感情渐渐变得模糊。
她不敢承认那是喜欢,只将其归为依赖与感激。
叶姝却截然不同。
她从不会自我欺骗。
从第一天起,就毫不掩饰对孟宴臣的兴趣。
这份兴趣,不是依赖,也不是感激。
而是纯粹的占有欲。
她想得到他,想让他臣服。
想让这个从不正眼看待旁人的男人,为自己低头。
叶姝把这份兴趣,称作狩猎游戏。
而叶子,根本不敢参与这场游戏。
她怕一旦入局,就再也做不回那个清冷克制的自己。
以后不要这样了。
叶子站起身,合上速写本,塞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还放着美术馆的名片、助学贷款单据、被骗后的报警回执。
如今,又多了这本写满他名字的速写本。
叶姝没有再回应。
叶子关掉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透过薄墙传过来。
阵阵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这时,叶姝的声音,在意识深处轻轻笑了一声。
晚安。
叶子没有回应。
她用被子紧紧蒙住头。
将那个声音,和自己一同裹进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