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墨兰与韩思齐之间的那道墙,不知何时已经塌得干干净净。
韩思齐是在一个暖意融融的春日午后,真正搬进墨兰院子的。
他要搬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籍和一方旧砚台。
小厮们拎着箱子进进出出,他站在院子里亲自指点摆放。
整个人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模样。
一会儿说书箱放在那边位置不对,一会儿又说衣裳不能压在箱底。
自己跑过去把书箱从东墙搬到西墙,搬完又觉得原位更好。
墨兰静静倚着门框,看着他忙碌不停的背影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他站在门口不敢迈进门槛的样子。
那时候他连坐下都拘谨胆怯,如今却在她院里搬东搬西。
举止神态,反倒像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一般。
她走上前去,伸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书箱。
轻声对他说道,夫君东西就放这儿吧,我来替你归置妥当。
韩思齐抬头看向眼前的墨兰,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光彩。
这份明亮和他在朝堂上的沉稳,完全是判若两人的模样。
倒像是少年读书时,读到得意处忽然有所领悟的神情。
从那一天以后,他每日从衙门回府便直接来到墨兰的院子。
会在廊下陪着她喝茶闲谈,在灯下安静批阅公文奏折。
偶尔抬头看向她,看见她绣花、看书或是整理自己的衣裳。
心底便会涌起满满的安稳,觉得日子过得踏实又舒心。
他渐渐习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墨兰在身旁的模样。
有时她会停下手里针线,起身替他添上温热的茶水。
有时她会拿着刚绣好的帕子,问他花样是否好看合意。
有时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榻上安静翻看一本诗集。
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温柔洒在她清丽的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柔和的阴影。
他便会放下手中笔,静静看她片刻再继续处理公务。
有一回韩思齐在朝堂上受了委屈,满心闷气回了府。
回来后气哼哼坐在廊下,一言不发脸色很是难看。
墨兰端着温热的茶水走过去,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里。
柔声开口询问,是谁惹我们韩大人这般不高兴了。
他接过茶水连喝好几口,便开始对着墨兰絮絮叨叨诉苦。
说今日被御史上折子弹劾,称他工部掌管的账目不清。
可那些烂账全是前任留下的,自己平白背了黑锅。
说到激动之处,手里茶盏差点失手摔落在地上。
墨兰不慌不忙接过茶盏,稳稳替他放在身旁桌上。
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他的情绪。
淡然说了一句,不过是参你一本,又不是砍你的头。
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平复了激动情绪。
等她手指准备收回时,下意识收拢自己的指节。
将她微凉的手背覆在掌心,再也没有轻易松开。
墨兰柔声劝慰,以后有的是机会澄清,不必这般着急。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覆住的手,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小声应和着,夫人说得是,是我太过急躁冲动了。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彼此相伴着感受夜色温柔。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屋内,在帐幔上投下浅白银光。
韩思齐紧紧握着墨兰的手,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墨兰。”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叫她的名字。
不是客套的夫人,不是生疏的四姑娘,更不是酒后的阿芸。
他清清楚楚叫着墨兰,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
墨兰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在黑暗中微微弯起嘴角。
可眼眶却有些发涩,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嗯了一声,沉默半晌后缓缓翻身。
将脸轻轻埋进他温暖的肩窝,寻求安稳的依靠。
他的肩窝格外温暖,衣料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气息。
那是他常年批阅公文留下的味道,她每日整理书房都熟悉。
他感觉到肩窝里传来温热颤动,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伸出手臂,将怀里的墨兰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春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发出沙沙声响。
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温柔曲子,抚平心底所有波澜。
后来韩思齐早年寡居无依的表妹阿苓,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阿苓的丈夫在世时,和韩思齐素来交情交好。
丈夫故去后,韩思齐便将孤苦的她接来韩府照料。
特意替她安排了一处清净院子,配了妥帖丫鬟伺候。
他本是替亡友照顾遗孀,未曾想阿苓在府中住下后。
和墨兰日渐亲近,两人相处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墨兰怜惜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待她如同亲妹妹。
悉心替她延医问药调养身体,亲手缝制婴孩的衣物。
更是在产房外,整整守候了一夜未曾合眼。
阿苓生下的是个男孩,眉眼模样生得极像阿苓。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向上挑起很是可爱。
墨兰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手指被婴儿紧紧攥住。
眉眼弯弯满是温柔笑意,神情满是怜爱与欢喜。
韩思齐站在产房门口,静静看着这温情的一幕。
忽然觉得此生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填平。
那些曾让他彻夜难眠的名字,醉酒时脱口而出的呼唤。
还有藏在书房抽屉深处,早已泛黄的旧信笺。
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轻,再也掀不起心底波澜。
他没有迈步走进屋内,只是倚在门框看着墨兰的侧脸。
看她温柔逗弄怀中孩子,神情满是柔和与暖意。
忽然想起墨兰嫁进韩府的第一天,身着绯红褙子端坐床边。
他亲手掀开她的红盖头,她抬头对他浅浅一笑。
那个笑容当时的他并未在意,后来用许久才彻底看清。
那不是刻意讨好,更不是有心算计。
是一个受尽世间冷遇的女子,小心翼翼捧出的最后善意。
而他牢牢握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这一握便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