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无边际的黑暗笼罩着一切,这里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光亮,仿佛都被这宛如深渊的黑暗所吞噬了。虽然没有光亮,但仅凭一双肉眼便可以看清这里的一切——一张造型规规矩矩,却格外舒适的椅子,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除了这些便只剩那辽远而逼仄的黑暗了。
黑色的长发垂及腰际。男人筋骨分明的手在发间随意扒拉了几下,一根凭空出现的红绳自然垂落在男人指尖,男人快速利落地将红绳绕在抓成一束的头发上,熟练灵巧的打了个结就算完工。他本可以一打响指万事不用亲自动手,但漫长的时间寿命中,他已经太显得无所事事了,绑发算是他能打发时间的小事之一。
男人今天总算将平日的黑衣打入冷宫,换上了一袭红衣——虽然今天去迎接的小客人更喜欢白色,但他实在不能穿白色,虽然已经没有人会再管他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扫在地上的衣摆,虽然他是承认这种称为“汉服”的服饰是他游历这么些年中他最喜欢的,但就是麻烦,搞不好还真会踩着衣摆上演一出狗吃屎。
男人在空中略显随意地抓了一下,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门把,拧动拉开,是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事物的黑色,男人的脚跨过这黑与暗的交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提灯。昏黄的灯光微微扩散开来,照明了一条通向前方的小路。
男人今天是该感到高兴的,他望着这走过数亿多遍的道路,还有这场今天特地才点的灯,却怎么也说不上高兴。所有接他班的人都是二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都是智商和情商极高,不太能融入世界的怪物。没有一己私情,才是这个“行业”应该有的标准,但今天接的这个小接班人不过才七岁的年纪,虽然在生前已经展现了他非凡的能耐,但是男人还是顾及他的年龄——毕竟当时他真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快就死了,还是为了私情死的。
男人走起路来没有脚步声,死气沉沉的黑暗下并未因那突兀的红色和那点渺小的光亮而显得温和一点。那条小路笔直无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隐匿在黑暗中通往那不知名的某处。
男人不紧不慢的走,反正时间多的是,他大概也“死”不了,不过就是在路的那端等着他的小客人会不耐烦罢了。但那又怎样?他乐的逍遥。
旁边的黑暗均匀而幽深,像复制粘贴了无限次一样,就连脚下的路也一直是一个颜色,没有变浅,也没有变深,没有变窄,也没有变宽。
远处传来一阵童声哼唱的小曲,轻快而悠闲。男人轻皱了一下眉,心里跟着升起一种不安。男人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提,灯一晃一晃的,那光也就跟着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摆动。
男人在尽头看清了小男孩的模样,一头柔软的黑发,每根发丝都待在它应在的地方,显得格外精致,一双闪着光的眼睛看着手里的白花,眼中的光随着思绪乱转,时不时簇动一下。这个男孩虽然还小,但确实长得格外好看,注定长大了就是个桃花满身的美人。但男人在看到男孩眼睛的一瞬,目光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是你?”男人走到男孩旁边,温柔的光线吸引了男孩的目光,男孩天真的笑了一下,开口说:“就是我啊,不然你希望是谁?”男孩手中的白玫瑰飘了一阵暗香,男孩却随意将花丢在路的一边,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服,“走吧!”
男人看了一眼那被遗弃在黑暗中的玫瑰,没有多说什么。
男孩一路上哼着刚才的曲子,这曲子似乎是男孩现编的,前后的小节没有什么连接,但却意外的好听。
男人静静地走在一旁听着,曲子却突然中断:“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男人偏头看了呢,还是一眼,眼中却没有多少神色:“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得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顺便给过路人一点惊喜。”男孩的尾音愉快的上扬,眼中的那抹光在黑暗中依然亮堂。
“你骗不过我,”男人回头看向已经隐匿在黑暗中的路,“需要现在把那货找回来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男孩听后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又很快重新回复以往的光彩:“算了吧,我还是不想他接手这种事情。”
“哦。”男人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着。
“你的这身红衣倒是很好看,话说,你们都长这么好看?”
“通常是长太丑,我都看不下去,何况是你们?”
“说的也是。不过谢谢夸赞,我知道我很好看。”
“……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男孩没有立刻接上话音,反而神秘兮兮的朝男人看了一眼,带着点玩笑意味说着:“这怎么能说呢?你那么聪明,一定不需要我说啊!”
男人心里已经想把男孩肢解分尸,但他不可以:“我是傻逼,我不知道。”
男孩得逞似的笑笑,随即正色到:“虽然你口中的接班人是你定的,但我们这种已死之人正常来说不会出现在这,因为这里是接班人们的通道,我们会去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那里有人专门看管,而看管者会区别正常的死人和接班人,你知道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哦,除了气质和眼睛。那些人认错也情有可原,而当我从那些看管者嘴里套出选定标准和你是干什么的了后就知道他们找错了,不过从你刚才这么准确区分我和他来应该观察了我们很久。那你应该知道计划才对,怎么会不知道死的是谁?”
因为偷了会儿懒。
男人轻咳了一声,避开了这个问题:“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了?”
男孩点了点头:“都已经走在路上了,还怎么回头?就像那朵落在尽头的玫瑰,我没办法将它重拾回我的口袋……我也只希望白玫瑰依然白,不要染了红,还是什么七七八八的颜色。最后只剩下一团近似黑的脏污。”
“那先说好,你没有办法主动改变谁的一生,你要做的就是听取祈祷完成交易和契约,他最后活成什么样你都要接受。如果你因为私情主动帮了他,那么你就很可能会彻底灰飞烟灭。一切都不再存在,没有意识,没有感知。”男人警告这位本不应该走在这条路上的孩子。
男孩十分无所谓:“随便吧,我不保证。”话落,男孩露出一脸狡黠的笑,“话说是不是能和你签个交易?”
“……”男人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交易内容就是我成为你的接班人,但他一旦出事,在没有离经叛道的情况下,或是在自卫前提下,我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帮助他。”
“……你知道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啧,那从现在起就有呗,反正你暂时找不到别人接你的班,不亏!”
“那……只能帮一次。”
“三次!三次!三次!”
“你这一点就不像他……算了,我同意,但我不保证你能‘活’。”
“你看我为什么会死?”
“……也是。”
一条路的尽头是不衰的玫瑰,另一头是不同却又相同的深渊。连接两端的道路已不复存在,两者顺理成章成为了两个平行的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