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茜盯了一会戒指，转向长桌。艾米莉显然拆了那盒巧克力蛙，一张卡片放在水晶球旁——梅林正把头埋在一本厚书里。

她轻轻伸出手指，鹅蛋一样的水晶球忽然渗出一股冷气，白雾剧烈地旋转着，风呼剌剌地翻开一页页书，砰地一下门关了，蜡烛亮了起来，屋子里响起一阵音乐。杰茜吓呆了，她看见扑克牌音乐盒敞开了，摆在她右手边。烛火摇曳着，晃得她有些眩晕。一阵阵踢踢踏踏的声音不停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像一群人在用鞋跟敲地板。她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同一时刻，她又立刻睁开了眼。她本能地感觉到，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空气里不是塔楼的感觉。

“普威特小姐，你一向清楚我的立场。我不想见到现在的局面。你不应该在没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参加舞会的，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

普威特……杰茜捕捉到这个名字。她猛地转过头，艾米莉站在帷幕的阴影里，绞着双手不安地低着头。“对不起……阿尔弗雷德。”杰茜听见她低声说。

杰茜听见被叫做阿尔弗雷德的人轻声叹了口气，不过艾米莉要是抬起头，就会看到他的眼里并不很严厉。

“您不应该称呼我的名字的。”年轻人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和艾米丽保持距离。他黑色的长发掩住了眼里闪烁着的情绪，杰茜看不出他什么想法。声音不高，但明显是刻意装作严肃了。杰茜凑近了些，她打赌这些人都看不见她，要不然早该有人尖叫着冲出去，说有个穿着奇怪的野蛮女孩子混了进来——她穿着露脚趾的凉鞋，自然可以理解那些人该怎样震惊。毕竟推算一下，她现在见到的这舞会场面大概是好几百年以前才有的。在她看来，人们都穿的厚厚的，衣服装饰繁多，礼节非常严格，有一种很浓的古典味。

“您不是快要举行婚礼了吗，我想有一些东西需要还给你。”阿尔弗雷德庄重地微微鞠躬，伸出一只手，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简陋小木盒。

艾米莉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她的眼里一瞬间闪过震惊、失望、不满和愤怒，先前的不安和幼稚一扫而光。她的脸一瞬间冷了，变得毫无生气，可又万分冷静，和之前判若两人。她双手提起裙摆，一直高昂着头，紧紧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机械地微笑着，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很熟练了，很熟练了。杰茜默默地念着，脸色冷得那么快，那么自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阿尔弗雷德脸上是那么震惊，尽管他极力掩饰了这一点。可见，是第一次这样对他。杰茜知道，事情很快要发生大变革了。艾米莉早就变了，可她没希望这份长久的感情也变。现在一切都变了。

艾米莉似乎厌烦了，屈膝礼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她一把夺过小木盒。“我不想再和你们这样的人浪费时间了！”她情绪激动地说，指着舞厅里那些欢快起舞、窃窃私语的人们，“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塞尔温!我以为你懂得挣脱这些的意义!我不否认这些并不是坏事物，它们有存在的积极意义和客观条件，可这难道就是它们逼迫我、摧毁我的生活的理由吗？我不理解你。你选择了终结，我没有选择。塞尔温，我恨你!”说完，她飞奔了出去，像风一样不见了影子，留下塞尔温一人站在原地。

“对不起，艾米莉…”他艰难地自言自语，好像很难理清思绪。

“杰茜·普威特！”艾米莉摇着她的肩膀，大声地叫到。

杰茜的心脏一下子快要跳出胸膛，她像溺水得救的人一样咳嗽起来，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吸气。

“你干了些什么？”艾米莉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的手死死地抓着杰茜的肩膀。

水晶球恢复了平静，音乐盒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蜡烛早就熄灭了。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不准说谎，不管怎样我都会知道！”

“我…”

杰茜盯着艾米莉寒光四射的眼神和宽大袖子里攥紧的拳头，大脑一片空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重复“阿尔弗雷德”。

艾米莉倒退几步，任凭自己瘫倒在座椅上。杰茜感到好笑地看出来，她倒不是真受什么打击，只是抓肩膀抓得累了，想要用有戏剧性的方式使人关心，顺便坐在椅子上休息休息。说实在，她高兴起来真的很明显。

杰茜大着胆子说：“你说你恨他。我觉得你挺酷的。”

“哦，”艾米莉不装了，突然对演绎多愁善感的角色没了兴趣，“是啊。”她漫不经心地扣着手指甲，很反常地吐吐舌头，眯着眼睛，轻蔑地说：“愚蠢的我，和愚蠢的塞尔温。”

艾米莉又甩甩胳膊，站起身来活动了几步，才又坐下来。她眼里有了点儿乐趣，似乎突然发现给杰茜讲故事还挺高兴——她不随便对自己指指点点。

“他丢弃了我们儿童时的约定：互相鼓励、坚持在外界纷杂的声音中保持信念。现在我说他是个叛徒。当时我说将来我要努力登上魁地奇赛场。他说他会去当魔法部部长，这样到时选拔的时候我的名字就不会被人偷偷换掉了。你知道吗？我没有扫帚，也不被允许飞。阿尔弗雷德就偷偷把他的扫帚借给我用。那时候真好啊。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我爱上了他。从来没有的事儿。不过我的确挺羞耻的，因为我确实有些喜欢他。我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别人家的孩子竞相参加舞会，欣赏绘画，相互讨论门当户对的年轻人的时候，我在花园里疯跑、玩泥巴、骑扫帚。别人说话微微笑着抿起嘴，可我只想把牙齿露出来哈哈大笑。”

“你懂那种孤独的感觉吗？别人用怪异的眼神看你，没有人懂，没有人…”艾米莉的语调伤心起来，说到了刺痛她的事，“阿尔弗雷德一直站在我这边，曾经是。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我很高兴是这样。可是我在心里过于依赖他了，以至于后来他开始指责…”说到这里，艾米莉皱起了眉头，顿了顿，最终还是继续说下去，“不停地朝着与我对立的方向去，我都没有察觉，我甚至很听信，反而觉得自己很出格、很无礼、很差劲。现在我为过去自己的愚蠢而羞耻，我厌恶自己的盲目自卑，厌恶总是受别人的话语影响，厌恶别人在精神上控制我。这不是我与阿尔弗雷德之间的对立，是我与世界之间的隔阂。塞尔温只是其中之一，你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沉默充满了整个屋子。

过了许久，她们都在沉思。杰茜突然站起身，抓起羽毛笔，蘸足了墨水，大手一挥，在羊皮纸上写下几个铿锵有力的字：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世界摧毁不了你，艾米莉。是时候从囚笼里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