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是在凌晨三点开始变得粘稠的,像融化后又冷却的玻璃糖纸,贴在连晚棠的车窗上,模糊了远处殡仪馆那栋灰白色建筑的轮廓。
连晚棠开着车,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
连晚棠脸朝下……法医说,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连晚棠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湿冷的水汽。
连晚棠我妈赶过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裹尸布的边角,就直接晕过去了。
雨非猛地捂住嘴,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连晚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这个时候,连清禾还在家里陪着瑶瑶一起做蛋糕呢,连清禾当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说等周末要带着瑶瑶去海边。
可现在,那个说会一直陪着女儿长大的连清禾,变成了殡仪馆冷藏柜里一个模糊的符号,连最后一面,都没能留下清晰的模样。
葬礼的流程像按了快进键,又像被无限拉长。哀乐在雨幕里飘得很远,混合着家属压抑的哭声,让空气都变得沉重。连晚棠站在队伍的末尾,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挺拔的身影上——江昱白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
火化炉的烟囱冒出灰白色的烟,被雨水冲散,很快消失在天空里。江昱白始终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直到工作人员推着放有骨灰盒的小车走向墓地,他才猛地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从某种僵硬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江昱白等等。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昱白这里面……真的是她吗?
连晚棠看到江昱白的脚步开始变得踉跄,他朝着墓地的方向冲过去,双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江昱白让我看看!我要确认是不是她!怎么会突然跳楼?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眼里布满了血丝。
巫白霜够了!
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巫白霜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江昱白的胳膊,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语气里却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巫白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清禾死了,这是事实!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她从顶楼跳下来,你现在在这里装疯卖傻,有意思吗?
江昱白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他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江昱白我没有装……我只是不相信。我上周还见过她,她当时笑着跟我打招呼,说她一切都好,怎么会突然……
巫白霜你上周见过她?
巫白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
巫白霜江昱白,你是不是忘了,你早就跟清禾离婚了?你早就不属于她的生活了!你现在回来做什么?是来看她的笑话,还是来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打扰你和林薇薇了?”
江昱白林薇薇?跟林薇薇有什么关系?
江昱白猛地愣住了,这个名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突然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
连晚棠再也忍不住了,她走上前,目光冷冷地盯着江昱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连晚棠你不知道吗?清禾昨天会去顶楼,是因为林薇薇约她见面。我们本来想陪她一起上去,可林薇薇说想跟她单独谈谈,清禾没多想就答应了。结果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听到了楼下的尖叫……”
连晚棠警察已经找过林薇薇了,可她一口咬定自己跟清禾只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清禾是自己突然情绪失控跳下去的。江昱白,你现在应该去问林薇薇,昨天到底跟清禾说了什么,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清禾的骨灰盒发疯!
江昱白的身体晃了晃,他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柏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地上,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江昱白是林薇薇约的她……我昨天还问过林薇薇,有没有见过清禾,她说没有……她为什么要骗我?她跟清禾到底说了什么?
巫白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愤怒渐渐被疲惫取代,她松开抓着江昱白胳膊的手,声音低沉地说:
巫白霜你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清禾已经不在了,瑶瑶再也没有妈妈了。江昱白,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清禾她……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哀乐还在继续,雨下得更大了,打在墓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昱白站在原地,看着工作人员将骨灰盒放进墓穴,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直到那方小小的墓碑彻底露出全貌,上面刻着连清禾的名字,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她高中时拍的,笑容明亮,眼里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他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以为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伤口,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连晚棠拉着雨非的手,转身离开。她们没有再看江昱白,也没有再看那座新立的墓碑。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衣服,却浇不灭心里的悲伤和愤怒。她们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林薇薇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而江昱白,也将永远活在愧疚和悔恨里。
远处的天空,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就像这个让人窒息的雨天,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