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小时候的故事.”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灰白的雪粒子打在老宅斑驳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七岁的王源蜷在阁楼最深处的旧羊毛毯里。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书页干燥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他拼命想抓住却总是消散在风里的，属于母亲的馨香。

阁楼又高又暗，只有高处一扇蒙尘的彩色玻璃窗透进些微光。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将窗上褪色的红黄蓝绿泼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模糊、晃动的光斑。

王源伸出手，小小的手指在光斑里搅动。

小小的王源喃喃自语:

王源“是魔法药水……喝了就能去妈妈那里吗？”

他记得妈妈会坐在这里，膝上摊开厚厚的本子，用一支细细的钢笔写字，沙沙的声音像温柔的雨。

可关于妈妈具体的样子，她的声音，她怀抱的温度……记忆像被橡皮擦狠狠抹过，只留下一大片刺眼而空洞的白，和心口一阵阵发紧的钝痛。

医生说，那是大脑的保护。

阁楼角落堆着几个蒙尘的旧木箱，王源赤着脚走过去，地毯上的灰尘呛得他轻轻咳嗽。

他费力地掀开一个箱盖，陈年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裙，柔软的毛线，还有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厚本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抱出来，丝绒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打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娟秀的字迹，字里行间夹杂着用彩色铅笔画的简笔画：长着翅膀的小熊、会说话的蘑菇、提着灯笼的星星……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着一颗小小的、闪着光的星星。

王源认得，那是妈妈的笔迹。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摸那些字迹和图画，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暖意。

王源把脸贴在冰凉的纸页上，声音带着哽咽:

王源“妈妈……星星迷路了，我找不到它……”

他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手稿，重新缩回羊毛毯的堡垒里。阁楼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单调的风声。

他把自己埋进本子里，努力辨认那些字句。有些字他不认识，有些故事断断续续，但这不妨碍他沉浸其中。

妈妈笔下的世界，森林会唱歌，石头会讲古老的故事，悲伤的眼泪会变成珍珠。

他贪婪地读着，想象着妈妈写下它们时的样子。外面的寒冷和心里的空洞，似乎被这些奇妙的字句暂时填满了。

“吱呀——”

楼下传来沉重的开门声，然后是父亲疲惫的脚步声。王源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抱着本子往毯子里缩得更深，屏住了呼吸。

父亲很少上阁楼，这里是他唯一的、不会被沉默和悲伤压得喘不过气的角落。

脚步声在楼下停住了，没有上来。王源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他重新摊开本子，目光落在一幅画上：一只浑身雪白、眼睛像蓝宝石的狐狸，正仰头望着夜空中一颗坠落的星星。

旁边是妈妈清秀的字：“星星迷路了，雪狐狸决定去寻它。”

阁楼的光线渐渐暗沉下去，王源拿起一支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铅笔头，在妈妈手稿的空白处，模仿着那些稚拙的简笔画，歪歪扭扭地画起来。

他画了一只更大一点的雪狐狸，画了好多颗坠落的星星，又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很小、蜷缩在毯子里的小人。

他没有画妈妈。

他怕一画，那模糊的影子就彻底碎了。

“吱呀——”

这次是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暖黄的光线泄进来，伴随着一股甜糯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奶奶“源源？小源？在不在上面呀？”

奶奶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响起。

王源慌忙把铅笔头和画了一半的画藏到身后，抱着妈妈的手稿，怯生生地看向门口。

王源奶奶端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几块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桂花米糕，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奶奶“哎哟，我的小可怜，又躲在这里看书呢？天快黑了，多冷啊。”

奶奶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环顾着这间堆满旧物、光影朦胧的阁楼。

奶奶“这地方，倒像是藏着故事。”

她看到王源紧紧抱在怀里的蓝丝绒本子，眼神了然又带着心疼，没有多问，只是把还温热的米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奶奶“快趁热吃。奶奶今天在巷子口，听见风在讲故事呢，呼呼的，说有个勇敢的小家伙在阁楼里探险。是不是你呀？”

王源小口咬着香甜软糯的米糕，热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孤寂。

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渍，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张奶奶，又看看怀里摊开的手稿上那只雪狐狸。

小王源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

王源“奶奶……风讲的故事，是雪狐狸的吗？”

奶奶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奶奶“哦？雪狐狸？快跟奶奶说说，它今天又干什么好事儿啦？”

王源受到鼓励，眼睛亮了起来，他指着本子上的画。

王源“它……它今天去找迷路的星星了！星星掉下来，摔疼了，在哭。雪狐狸用它的尾巴，软软的，像云一样，把星星兜起来……”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小手比划着，

王源“然后……然后它跑得飞快，跳过结了冰的月亮河！河水亮晶晶的，像镜子，照出好多好多雪狐狸和星星！”

他越说越快，小脸上因为兴奋泛起红晕，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画面里。

在这个由他和妈妈共同开启、由他自己延续的故事里，他是安全的，是有力量的。

奶奶听得入神，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轻轻拍手:

奶奶“哎哟！兜着星星跳过月亮河！我们源源的雪狐狸，可真了不起！比奶奶听风讲的故事还精彩！”

她拿起一块米糕塞进王源手里。

奶奶“吃，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讲雪狐狸怎么把星星送回家！明天讲给巷口的小虎子、妞妞他们听，馋死他们！”

王源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香甜，心里也鼓胀胀的。

他看着奶奶慈祥的笑脸，又低头看看手稿上妈妈画的星星，再看看自己刚刚画的那个蜷缩的小人。

他拿起铅笔头，在小人的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尾巴蓬松的雪狐狸，依偎在一起。

阁楼外，风雪依旧。

但阁楼里，一个孩子用童话的丝线，笨拙地、执着地，开始缝补他破碎的世界。

他不再只是那个蜷缩在记忆空白处的孩子，他是“会讲故事的源源”，是雪狐狸和小星星的守护者。

铅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世界里最温柔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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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阁楼的光影变幻中悄然滑过。

母亲的蓝丝绒手稿被王源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填满了他稚嫩的涂鸦和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的文字。

他给巷子里的孩子们讲雪狐狸的冒险，讲星星如何点亮蘑菇小屋的灯，讲眼泪变成的珍珠串成了仙子的项链。

那些缺失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和孤独，被他小心翼翼地拆解、重组，裹上想象力的糖衣，变成一个个闪着微光的故事，讲给别人听，更像是讲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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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父亲决定重新翻修老宅。

王源站在堆满杂物的阁楼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蓝丝绒手稿。

阳光透过那扇唯一的彩窗，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他蹲下身，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用铅笔头用力写下一段话，一边写一边念：

王源“雪狐狸驮着星星，跃过最高的雪山。星星的光融化了冰雪，春天来了。它们看见一座开满蓝色小花的山谷，那是星星的家。雪狐狸放下星星，星星的光好亮好暖。雪狐狸没有走，它在山谷口，用星光搭了个小窝，永远永远守护着它最亮的星星。”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将手稿里夹着的一片早已干枯的、妈妈最喜欢的蓝色小花花瓣取出来，走到窗边。推开积尘的窗扉，外面是喧闹的拆迁声和新楼的水泥框架。

他踮起脚，将那片脆弱的花瓣轻轻放在蒙尘的彩色玻璃一角，让它沐浴在最后的阳光里。

然后，他抱着手稿，一步一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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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大学宿舍的深夜。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

18岁的王源咬着笔杆末端，清俊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摊开的稿纸上，写着一个新故事的开篇。

他凝视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渐渐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划掉初稿的标题《雪狐狸》，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新的名字：《骑士与他的星星》。

笔尖停顿片刻，他在“星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光的简笔画。

窗外，城市的灯火代替了童年的月光，但在他笔下的世界里，永远有一只雪狐狸，或是一位骑士，守护着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他为自己点亮的灯，也是他留给世界，永不褪色的温柔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