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岩壁还在往脖子里渗水,王源却感觉不到寒意。
他全部的感官都沉在掌心那片微弱的搏动上——王俊凯的手腕在他手里,脉搏细若游丝,却固执地跳着。
王源“别睡……”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含在喉咙里,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王源“你说过,风暴没停。”
蓝心无声地递来最后一口水。
王源没接,只小心地掰开王俊凯干裂的唇缝,用指尖蘸着水珠,一点点润湿。
王俊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睁开眼,但喉结极其微弱地滚动,咽下了那点珍贵的水分。
这微小的反应像一枚火种,倏地点燃了王源胸腔里死灰般的沉寂。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意念沉入更深处。
不再是被动地感受血液里那点微弱的暖流,而是主动去“呼唤”。像在冰渊底下紧握王俊凯的手,对抗那幽蓝触须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需要的不是毁灭的烈焰,而是……温润的春雨。
皮肤下,那淡金色的星图脉络开始浮现,并非之前几次爆发时的灼热刺目,而是一种极其内敛、极其柔和的微光,如同月光透过薄纱。
这微光顺着他紧握王俊凯手腕的掌心,缓缓渗入,不再是汹涌的洪流,而是细密的、带着生机的涓滴。
他想象着这力量渗入王俊凯冰冷的血管,包裹住那些被撕裂的伤口,轻柔地抚平那两股在他体内疯狂撕扯的能量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王俊凯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真的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许。
蓝心一直紧绷的肩线,终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她无声地拍了拍王源的肩,指向石缝外——那缕惨淡的天光,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奇异的橘红。
王源“天……好像要亮了?”
王源哑声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
蓝心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却更沉:
蓝心“也可能是别的东西。这地方不对劲。走,必须出去。”
出路是一条被巨大落石堵死的狭窄缝隙。
蓝心用捡来的半截锈蚀撬棍,一点点试探着松动边缘的石块。
王源则咬紧牙关,将王俊凯沉重的身体背到自己背上。王俊凯比他高不少,此刻昏迷着,身体软得像个沉重的沙袋,每一次调整姿势都牵扯得王源肋下的旧伤钻心地疼。
他用撕下的防寒服布条,笨拙地将王俊凯的双手在自己胸前打了个死结,勒紧。
额发蹭着他的后颈,微弱的呼吸拂过耳廓,像羽毛,也像烧红的针。
王源“撑住……”
王源低语,声音淹没在撬棍与岩石的摩擦声中。
他弓起背,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碎石在脚下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蓝心在前方开出的路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他背着王俊凯,身体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点点往外挤。
当最后一块堵路的石头被蓝心奋力撬开,一股裹挟着浓烈铁锈、臭氧和某种腐败植物甜腥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呛得王源几乎窒息。
他踉跄着钻出缝隙,刺目的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视野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更怪诞的景象塞满。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矿坑的边缘。
下方,并非想象中的荒凉废墟,而是一片——
城市。
一座庞大得超乎想象、却又破败得触目惊心的城市。
无数扭曲变形的金属骨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那是曾经的高楼大厦,如今被巨大、虬结、闪烁着幽绿荧光的藤蔓植物彻底缠绕、吞噬。
那些藤蔓如同活物的血管,在金属废墟间搏动,流淌着粘稠的光液。
霓虹灯牌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植物根系的挤压下破碎变形,闪烁着“基因优化”、“新世界欢迎你”等残缺不全、意义扭曲的字样,红蓝绿紫的诡异光芒在藤蔓缝隙间流淌,与藤蔓自身的幽绿荧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作呕的彩色泥沼。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的味道:浓重的工业废气味、刺鼻的臭氧味、植物腐烂的甜腥、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巨大生物新陈代谢散发出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腥甜气息。
巨大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结构复杂的钢铁装置,或许是某种废弃的能源塔?零星矗立在藤蔓森林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锈迹,沉默地见证着这场金属与生命的诡异融合。
蓝心“老天……”
蓝心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干涩,
蓝心“我们掉进了什么地方的……垃圾场?”
王源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他艰难地环顾四周,寻找落脚点。
矿坑边缘向下延伸出几条锈蚀斑斑的金属栈道,其中一条相对完整的,通向下方那片霓虹与藤蔓交织的“森林”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金属刮擦冰面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两人瞬间绷紧神经,猛地转身。
距离他们不到十米,一堆扭曲变形的废弃矿车残骸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
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磨破的深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一条腿是裸露的金属义肢,关节处闪烁着暗淡的蓝光,另一条腿的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露出下面陈旧但处理干净的绷带。
他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沾满油污的帆布包,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枪管粗短的武器,枪口正稳稳地对着他们。那武器不像是传统的枪械,枪身上布满了复杂的线圈和散热孔,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嗡鸣。
空气瞬间凝固。
矿坑边缘的风吹起青年连帽衫的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几枚闪烁着红光的、类似手雷的装置,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战术匕首。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冰冷的、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铁。
蓝心下意识地摸向腰后,却只摸到空荡——装备在维度跳跃中几乎丢光了。
她缓缓举起双手,声音尽量平稳:
蓝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迷路了。”
王源也僵在原地,背着王俊凯,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
那青年没说话,帽檐下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在蓝心警惕的姿态、王源背上昏迷不醒的王俊凯,以及他们三人身上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破损的防寒服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在王俊凯太阳穴那道狰狞的裂痕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格外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风穿过废墟藤蔓的呜咽和远处霓虹灯牌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就在王源感觉冷汗要浸透后背时,那青年终于有了动作。
他握枪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却不是扣动扳机,而是……手腕一翻,枪口微微下压,指向地面。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从那个油污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罐子。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耐烦意味的咂舌声,从帽檐下传出。
他手腕一甩,那个小金属罐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王源脚前半米处布满铁锈和灰尘的地面上。
那罐子看起来像是某种军用压缩食品,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标识。
???“喂他。”
青年开口了,声音是意料之外的年轻,却像浸了冰水,又冷又硬,没有任何起伏。
???“再不吃点东西,撑不过‘灯塔’就得咽气。”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王源背上毫无知觉的王俊凯。
王源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看脚边那罐救命的食物,又猛地抬头看向那青年。
青年依旧站在原地,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唇角。
他握着那把造型古怪的枪,姿态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警惕,像一头在废土上独行太久的孤狼,习惯性地竖起尖刺。
王源“谢……”
王源喉咙发紧,刚吐出一个字。
???“闭嘴。”
青年打断他,语气依旧生硬,
???“动作快。‘孢子风暴’快来了,这鬼地方不能久留。”
他侧过身,金属义肢踩在锈蚀的铁板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目光却投向矿坑下方那片霓虹与藤蔓疯狂纠缠的深渊,似乎在警惕着什么看不见的危险。
王源和蓝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希望。
蓝心迅速上前捡起那个金属罐,入手微沉,密封完好。
她冲王源点点头,示意安全。
王源小心翼翼地蹲下,尽量不颠簸到背上的王俊凯,让蓝心帮忙撬开罐子。
里面是粘稠的、泛着可疑灰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维生素片和机油的味道。
这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但在饥肠辘辘、身处绝境的人鼻子里,却成了无上的诱惑。
蓝心用手指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王俊凯唇边。
王源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俊凯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竟真的将那一小点糊糊咽了下去。
王源“他……他吃了!”
王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看向那个沉默的青年。
青年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着矿坑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风声。
那风声变得有些古怪,夹杂着细微的、如同沙粒摩擦的簌簌声。
???“再喂两口,必须走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风里有东西。”
蓝心又喂了王俊凯两口糊糊。
王俊凯的吞咽动作依旧微弱,但每一次都让王源的心跳更稳一分。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烈的风卷着矿坑底部的尘埃和某种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颗粒,打着旋儿涌了上来。
那些颗粒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痒感。
青年猛地转身,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
???“走!上栈道,跟我来!”
他不再废话,端着那把怪枪,迈开步子,金属义肢踩在锈蚀的金属栈道上,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咔哒、咔哒”声,率先向着矿坑下方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森林走去。
王源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王俊凯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感受着对方微弱的呼吸拂过颈侧。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那条锈迹斑斑的金属栈道,脚下是空洞的回响,眼前是青年在霓虹幽光中渐行渐远、略显孤独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时间分割线————
栈道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步都伴随着铁锈剥落的窸窣声。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尘埃颗粒带着诡异的微光,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麻痒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微微刺痛。
???“低头!捂住口鼻!”
前方传来青年冷硬短促的命令。
王源和蓝心立刻照做。
王源用腾出来的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紧紧托着背上的王俊凯,将他的头也尽量压低。
视线瞬间被飞舞的尘埃和闪烁的微光遮蔽,只能模糊地看到前方青年深灰色的背影在强风中微微晃动。
“沙沙沙……”
那诡异的摩擦声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沙虫在啃噬着金属。
风中那股腐败植物的甜腥气也陡然浓烈起来,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和臭氧味,令人作呕。
蓝心“是孢子!”
蓝心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惊骇,
蓝心“活性极高!有侵蚀性!别让它们接触到伤口!”
王源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更紧地护住背上的王俊凯,尤其是他太阳穴那道裂痕和手臂的伤口。
他能感觉到王俊凯的身体似乎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前方的青年突然停下脚步。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怪枪,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目标,而是对着栈道下方那片翻涌着尘埃和微光的虚空,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嗡——!”
一声低沉而怪异的嗡鸣响起,并非子弹破空,更像是某种高频震荡波扩散开来。
枪口前方瞬间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涟漪。
那些飞舞的、带着微光的孢子尘埃被这震荡波扫过,如同被无形的扫帚猛地推开,在栈道周围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相对干净的空气带。
???“快走!这撑不了多久!”
青年头也不回地低吼,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
王源和蓝心不敢怠慢,趁着这宝贵的间隙,加快脚步跟上。
栈道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好几次王源都差点被吹倒,全靠死死抓住旁边冰冷的金属护栏才稳住身形。
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牵动着肋下的旧伤,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的挺了过去。
————时间分割线————
不知在栈道上挣扎了多久,当那股带着侵蚀性孢子的怪风终于被抛在身后,空气重新变得相对“干净”时,栈道也走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另一种庞大的窒息感取代。
他们正式踏入了这座藤蔓与霓虹共生的钢铁丛林。
脚下不再是金属栈道,而是被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某种暗紫色菌毯覆盖的破碎路面。
扭曲的藤蔓如同巨蟒,缠绕着倾颓的摩天楼骨架,藤蔓上流淌的幽绿荧光与破碎霓虹灯管闪烁的红蓝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铁锈味、臭氧味、植物腐烂的甜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巨大生物沉睡时发出的、低沉而规律的嗡鸣,从城市的深处隐隐传来,如同大地的心跳。
青年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喘息,金属义肢的关节处发出轻微的散热嗡鸣。
他转过身,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但王源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在他背上昏迷的王俊凯身上停留得更久。
沈墨白“我叫沈墨白。”
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块冷铁,却意外地报出了名字,
沈墨白“这里,叫‘遗光城’,是最后的‘灯塔’区。”
他抬手指向远处——在一片更加密集、藤蔓缠绕如同巨大巢穴的建筑群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相对完好的高塔轮廓。
塔顶并非传统的灯光,而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球状装置,像一颗坠入钢铁森林的月亮,在周围幽绿和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带来一丝安宁感。
那想必就是“灯塔”。
王源“灯塔?”
王源下意识地重复,声音沙哑。
他看着远处那柔和的光球,又看看周围这片被疯狂植物吞噬的废墟,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些茫然。
沈墨白“净化塔。”
沈墨白言简意赅地解释,
沈墨白“它能中和一部分孢子,撑起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王俊凯毫无血色的脸和太阳穴的伤,
沈墨白“他需要医生。‘灯塔’有。”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王源疲惫不堪的身体里。
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
王源“真的?求求你……”
沈墨白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一点,示意他们跟上。
沈墨白“路不好走,跟紧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沈墨白“掉队,或者被那些‘根须’拖走,我不会回头救。”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金属义肢踩在湿滑的菌毯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光怪陆离的阴影中显得越发瘦削孤独。
王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腐殖质味道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希望的气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背上王俊凯的重量重新分配,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蓝心,后者也对他点了点头,眼中是同样的决然。
王源“我们走。”
王源低声说,不知是对蓝心说,还是对背上的王俊凯说,亦或是对自己。
他迈开脚步,踩着湿滑的菌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前方那个在霓虹与幽绿光影中穿行的、名叫沈墨白的青年。
每一步,都离那废墟深处唯一的、象征着庇护的“灯塔”更近一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