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想清栀（下）

　　-小镇的日子很慢，云想总会想起木心先生说的“一生只够爱一人”。厢房里黑色圆桌上铺着绣浅绿色蝴蝶的桌布，早上是玫瑰羹水晶包，中午是西湖醋鱼清炒豌豆，晚上则是杏仁莲子粥。粗茶淡饭，岁月静好。阁楼上他和清栀一起念诗，柳永姜白石，他不懂的清栀总慢慢教他，有时他也会假装不明白，他喜欢听她说话；戏园里他们一起听戏，长生殿风筝误，清栀每每落泪，梨花白的手绢拭着眼角，他多想难过的人是自己；茶楼中他们一起品茶，龙井碧螺春，苦涩的味道，他忍不住放了两块冰糖，清栀衣袖遮面笑得泪也出来了；水亭边他们一起临帖，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清栀研墨，水蓝色的长袖不小心沾上墨迹，他半蹲在身边帮他清洗，墨染清池。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云想会去邮局给妈妈寄信，清栀陪着他。他问她知不知道我们妈妈的故事，她说知道。她说，你妈妈一定很想念这儿。清栀很认真地从枝头拈下一朵白玫瑰，浅浅地一笑，让他夹在信封里，梦幻温柔的气息。云想不知该说什么，他心疼并怜惜，这样好的姑娘。他细细地看过了，她眼中分明有泪。当她问阿婆妈妈和爸爸在哪里的时候，当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心里会是怎样的？也许美丽的东西总是脆弱，清栀好几次伏在水井边悄悄哭泣，他看见了，却又不忍上前，怕她难堪，只能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他想保护她。

　　-清栀伏在水井边，很安静地泪水长流。她是真的觉得现在很幸福，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的人。她知道云想像珍护架上的瓷器一样待她，每当她目中含泪或面带泪痕时，她看出云想的心疼，可他从来不问，她心有感激。这些天清栀心里的挣扎，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她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只要勇敢一点就可以，她孩子气地想，那再勇敢一点呢？她也想做些什么让云想知道，自己也可以不脆弱。

　　-“外婆。”清栀温顺地并膝坐在石阶上，头靠着外婆的藤椅。

　　“我们栀栀怎么了？”外婆笑着轻抚她的发。

　　清栀垂眸沉默了一会儿，下什么决心似地仰面看去：“外婆，我想去上学。”

　　-清栀是中途休学的。小时候会有顽皮的孩子拿她的身世说笑，没爹没娘的孩子呀。长大一点之后，这样的事少有发生，可清栀害怕了，她和外婆说她不想去上学，自己在家里也可以学的。清栀心里想好了，别人的劝说她会觉得是不理解自己。外婆拗不过，只好依着她。

　　栀栀怎么又愿意了呢？外婆担心是有人笑话她不上学，栀栀受委屈了才这样说的。外婆希望栀栀幸福，她知道栀栀也爱她，可有些东西是她给不了的。栀栀和云想相处很快乐，她想，就让这些小儿女去玩儿吧。外婆将清栀的话说给了云想。

　　-古桥下流水潺潺，摆渡老人摇着船桨，两边尽是黑墙黛瓦，云想和清栀坐在船中。二人都没开口，各自怀着心事，惟有细水长流的小河在他们身边轻声耳语。

　　“清栀。”云想开口了，灰白小衫微微随风吹动。

　　清栀心里想着事，闻言应了一声，仍低着头。

　　“我听外婆说，”云想起身将她的风领系好，“你想去上学。”

　　清栀忽地抬头，懵懵地看着他。他......知道了？

　　“其实我觉得可以再想想......”云想正欲说下去，清栀却颤抖地推开他的手，长眉微蹙，泪眼望着他，凄楚哀怨地喊道：“我知道的！你们都不相信我......”清栀忍不住大哭起来。

　　云想不知所措了，他慌乱地给清栀抹着眼泪：“清栀，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清栀泣不成声。

　　云想轻轻地似哄孩子般拍着清栀的背，安抚道：“没有不相信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在后面护着你。”

　　云想知道，清栀很敏感。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所以她不愿听到任何哪怕只是稍显不坚定的话语，她会怯的。

　　清栀也后悔了，她怎么生那样大的气？哭完了，她有些倦地将头靠在云想身前，很安心的倦鸟归林的感觉。

　　云想拍着她背的手慢慢放下，二人就这样不觉间轻轻抱在一起，倾听彼此心跳，呼吸缠绵。

　　船儿驶到岸边，摆渡老人苍苍的声音响起：“到喽——”

　　他们慌忙从怀抱中挣开，面颊上是两片红晕。

　　上了渡台，清栀红着脸往他肩上打了一下，也不说话。

　　云想就笑：“打我做什么？”

　　清栀恼了，作势又要打人，云想立刻扶着前额作头疼状，清栀就想起云想是来养病的，她有些担心地问：“很疼吗？”

　　云想笑起来，很温柔地抚着她的脑袋：“骗你的，我很好。”

　　清栀横他一眼，没忍住捂着嘴“哧哧”地笑了，往云想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嗔道：“我和你说认真的，你到底是什么病？你不告诉我，我心里不安生。”

　　云想张口就来：“我是那多愁多病身，你是......”惹得清栀又要打他。

　　他们在渡台上笑闹了半天，清水河面上不时有船儿来了又走，浅浅的河风吹过，吹得人心软软。

　　-清栀走在去小镇学校的路上，一树树的栀子花盛开在路边，清丽白朵伴着漫漫绿叶，她很喜欢，慢慢看着他们笑起来。会遇见以前的同学，他们看到清栀都愣了一下，清栀轻轻攥着垂下来的书包带子，像云想教她的那样，抬起头对他们微笑，他们也看着清栀笑了。其中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走到她身边，甜甜的声音：“清栀，你回来啦。”她对同行的学生们说，“你们聊，我呢，就和清栀一起走啦。”路上她挽着清栀的手，清栀记得她叫芷衣。

　　原来一切没有她想得那么困难、复杂，原来没有人忘记她，也没有人不喜欢她，爱的开始只需一个善意的微笑。他们说，清栀以前经常是淡淡地，不怎么说话，给人清冷的感觉，虽然现在也是，但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清栀笑而不语。

　　放学后，芷衣陪着清栀一起走。栀子花树下尽是白衣布裙的学生，清栀在人群中寻觅着那双属于她的温柔天真的眼睛，起初她没有找到，眸中透露出慌张，似受惊的小鹿。但没关系，云想总能承住他的小姑娘寻寻觅觅的美丽眼睛。

　　“清栀。”云想穿上了初见时的白衬衫牛仔裤，暖暖地对她笑。

　　芷衣搡她一下，嘴角是萌萌的小梨涡：“栀栀，这是谁呀？”

　　清栀面上微红，想了想，低下头有点羞涩地抿着唇笑：“是我哥哥。”说罢也不去看云想，拉着芷衣就要走，芷衣哇哇叫：“栀栀你脸红啦！”

　　云想低头闷笑。温白的栀子花瓣烂漫飘飞，纷纷落至他们身上，拂了一身还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晚上他们跪坐在后园的白桃木桌前，园内尽是花卉清香。清栀慢慢地将头靠在云想肩上，手中是缠绕的藤枝。她絮絮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她的老师，同学。说着说着，她感觉到云想的心不在焉，不知他最近怎么了，总是分心。她轻轻地用额头碰一下他的肩，声音轻细：“想什么呢。”云想微微偏头看着她，清栀从这样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丝丝眷恋和不舍。他温和却忧伤的话语在她耳边荡漾：“清栀，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你会怎样？”

　　云想看见清栀的眼睛里渐渐生出水雾，似是放入了一整个烟雨濛濛的江南，也像将焚的诗稿，写着凄楚冷清。清栀全身轻颤着离开了，白缎绿纹的衣裙曳在地上。云想心都碎了。

　　-清栀穿上素衣坐在床沿，潸然泪下。他们初识时她就知道他总要走的，但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呢？也许他本就不属于这里，小天使有他自己的生活。可是他走了她怎么办呢？是他说要护着她的呀。凄冷的月光伴着她，清栀攥着被子，夜不能寐。

　　夜半时门外忽传来云想的声音：“清栀，你睡了吗？”

　　清栀的心弦一紧，她有些怨怼地想，才不要回答他呢。她将脸埋进被褥间，却悄悄竖起耳朵细听。

　　他又问了：“清栀，睡了吗？”

　　清栀莫名生起闷气，稍带哭腔的声音：“睡着了！”

　　云想在门外既想笑又心疼，他轻轻推开门：“我进来了。”清栀没理会他，脸也藏起来不给他看。云想俯下身看她，哄着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屋檐上他们靠在一起，仰面看月亮和漫天星子。起初清栀怎么也不肯上来，脸埋在风领里。是云想一直安慰、鼓励她，他说清栀你要勇敢一点啊。他说你看，上面很美很舒服。清栀小心地上去，腿也软了，心也颤了，她真的害怕，但云想在身边，他轻轻将她抱进怀里。上面确实很美。这一夜他们谈了很多，关于勇敢，关于分别。他还说，我会给你写信的，我一定回来看你。

　　-自那次檐下谈心后，他们都知相处无多，彼此更添心心相惜之感。

　　夏渐深了，小镇的采莲盛事。天下的荷花开得这般好，淡粉浅白地开了一池又一池，漫漫的青荷叶衬着，船舫会划过，锦鲤会游过，让人心生美丽心绪的景色。堤上满是戏逐画船的游人，清园水面上是小楫轻舟。清栀穿一身白裳粉裙，白玉簪细细地盘在发上，云想穿绣荷叶的白衫，衣间佩着清栀送他的浅色荷包。他们立在采莲小船上，身边是士女相呼，清歌曼唱。云想悄悄地在衣袖下牵住她的手，清栀羞涩低着头，情不自禁地软软靠在云想身侧。脉脉无言中清栀想，这些时日于她真的似梦一般，她没想过自己可以在这儿，她的伤心地呀，妈妈落水于此，自己受委屈于此，而今日她心有恬淡幸福，是爱意浇灌池中枯荷，生出这漫天荷花来。

　　芷衣远远地喊她：“栀栀！”笑着往她的船中掷采下的白粉莲，清栀也笑，轻轻地接过了。芷衣又逗她：“你怎么不去给你哥哥一朵？”清栀薄面微红，娇恼地睨她一眼，芷衣对她吐舌头，粉嫩衣裙轻晃着，她又忍不住笑了。

　　下船后云想和清栀走在两边开满荷花的古道上，清栀想起云想曾说自己似柳永词中走出的女子，她没有说的是，那他就是她的白衣卿相。云想侧目看她，她也温柔地看过去，心里轻声念道，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

　　-云想去火车站那天，小镇下起了蒙蒙细雨，清栀执伞送他。绿皮火车冒着蒸汽，发出“轰轰”的声音。站台上好多人，有人分别有人相聚，人声嘈杂。清栀红了眼眶，她将自己亲手绣的绿叶白栀的手帕放进云想手中，云想的眼睛也湿润了，他轻轻抚摸着清栀的头，给她戴上一条温白的坠着云朵的项链。清栀哭着环上他的颈子：“你必须一直放在身上，别把我忘了。”云想抱着她也落泪：“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泪珠一滴滴落在清栀耳边。绿皮火车将开了，人们陆续入座。云想靠在车窗边，清栀立在车窗下，他们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像是要刻进心里。绿皮火车颠簸着身躯慢慢开走了，清栀看着云想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雨还在下，清栀撑着伞心却被打湿，空落落的忧伤。

　　回到家，清栀轻轻推开阁楼上的雕花小窗，她相信云想，她会一直等着他。清栀想，无论他们的故事是否是诗人路过江南写下的断章，云想都是那个给她生命感动的人，他让她拥有了很多很多爱，也慢慢教会她去爱。她永远想念他。

　　-这一年夏天，云想的日记是这样写的：“妈妈的故乡很美。我在这里遇见了我爱的小姑娘，她叫清栀。她和这座江南小镇一样，似乎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温温柔不似人间景。我一定会回去的，清栀在等我我怎么可能丢下她。

　　天边的云朵也会想念栀子花，我们的云想清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