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心弦一下子被拨到好远好远之外了,她已很久不曾去回想的往事。
几十年前的江南小镇,她女儿和云想妈妈从小青梅长大,都是镇上的好姑娘呀。外婆买的蜜枣她炎炎夏日里总要藏在衣袖找她共尝;采莲小船上她们永远靠在一起,念诗唱曲,嬉笑谈论谁家少年郎。烂漫的少女时代她们曾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喜欢涉江采芙蓉,兰泽也会永远多芳草。后来她女儿与镇上的一名男子相恋了,爱情和友情是很难平衡的东西,冷落之后她们争吵落泪,云想妈妈离开了养育她们生命的小镇,她女儿也在生下清栀后的一天采莲不慎落水了。外婆知道后怎么也不肯相信的,也许多少有点她自己的安排吧。
她年轻漂亮的女儿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她永远也忘不了。清栀的爸爸也在不久后跳河殉情,只剩下清栀这个苦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潮湿的回忆在她心里泛起点点涟漪,也让外婆的眼眶湿润了。
檐角风铃吹呀吹,漾着人们细微的心事。
须臾安静后,外婆慈祥微笑,温哑的嗓音:“你母亲可还好?”这么多年没回来,外婆好多事情都是听别人说的,说她结婚有宝宝了,生活很幸福。
“她很好,阿婆挂心了。”云想笑笑,从小篮子里拈几颗青提递给外婆和清栀。
幸福就好。外婆眼角弯起来,温暖的掌心覆在清栀的小手上,轻轻地似哄孩子般道:“栀栀,问好。”
清栀收起慌乱的心绪,手里捏着水圆的青提,眉眼淡淡,薄薄的唇瓣轻启,浅浅地抿出微笑的弧度:“你好,我叫清栀。”眼睫不听话地颤着,似风儿面前轻摇的纯白花瓣。
云想也回以微笑,微微腼腆的样子:“你好,清栀姑娘。”
清栀悄悄望进他的眼睛,清澈似湛蓝天空。里面会住着小天使吗?洁白的羽毛覆在它们的翅膀上。小天使飞呀飞的,慢慢地从那里飞到这里,慢慢地飞到清栀的眼睛里。
清栀见他笑,她不知自己是否也要笑下去,不笑会不会不太好?于是淡淡地又笑起来。
他们相视而笑了一会儿,是矜持的、客气的、不知该说什么的微笑,却也包含着真心,相遇的人们互相给予的善意。漫漫无言中,是有清风作伴,以花香相待。风露相逢,此时无声胜有声。
外婆慢慢地从藤椅中起身:“走吧,阿婆今天呀,好好陪你们玩一玩。”
-夜里,小镇安睡的时候,清栀独自坐在黑檀木床上,单薄的素衣。纱窗外虫鸣声声,漫天的月光倾泻而下,像银白天河,也像她长长的发。书上说月儿是上天种下的温润的玉石,还说嫦娥奔月,玉兔广寒宫。她半梳长发,轻握着一把淡绿色的月梳,妈妈生前留下来的呀。窗外雨滴打在蕉竹上,也是打在她心上,她的眼睛迷蒙了。
对清栀来说,这是极不平常的一天。她细细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都不真切,却又好似都已是花儿开在时光上。清栀久违地快乐。
白天的时候,云想说喜欢南瓜,外婆便带他们去山上看。青绿的木藤交错着,一直蔓延到他们脚下,南瓜刚刚成熟,青涩的像孩子,外婆叫云想摘一个玩儿,他欣喜地轻轻抱在怀里,说是他的“南瓜宝宝”,清栀在后面悄悄地想笑,蹲下身拍拍南瓜的头,在心里也喊了声“宝宝”,绣花白裙垂进松软泥土里。
下山后一起去游园赏花。玉兰,茉莉,百合,满园清白。它们开得很好,一枝枝一朵朵,似白玉仙子。游人如织,层层绿叶中是玉郎美人戴花。清栀也小心拈下一朵簪在耳边,发鬓清香。她轻轻抚着鬓边花,好久都不舍得摘下。笑着要给外婆也戴上, 外婆却让她给云想戴,她白面微红,别过身去了,外婆和云想都是笑。
这些事情往日不是没有做过,清栀却知道不一样的。云想在,像白粥中落入花瓣,清酒中放入梅子,她似水流年般的生活泛起轻波。起初她有莫名喜悦,小天使飞入她眼睛的时候,叫小南瓜“宝宝”的时候,红着脸别过身去的时候,她感到生命温暖,生出笑意,接踵而来的却是淡淡的忧愁。
晚饭后外婆收拾房间带云想进去的时候,她慢慢意识到他是要在这住下了。怎么不问问她呢?清栀的心百转千回,忐忑地,她想,之后要如何呢?她与他本不相识,如何同住屋檐下呢。以往她的日子是清楚的,吃饭睡觉出门,都是一个人或和外婆一起,一切都是可知的,可这样的生活中云想出现了,她感到不安,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将面对什么,今后的事像迷蒙的雾气,一点点攫住她的心,她看不清了,所以她害怕。
睡觉前他们一起在院子里乘凉,草丛里满天星一闪一闪的。清栀跪坐在一边沏茶,冰白色的玉壶盛着蕴有浅浅茉莉香气的茶水。云想端着茶杯侧过头问这是什么茶,她轻声回答说是茉莉花茶。茶香氤氲中她的心慌乱了。云想问她,这几天小镇戏园里会唱《浣纱记》,想不想一起去看。清栀的心矛盾着。她无措地看了云想一会儿,随后又低下了头,终是没有回答。
可是为什么明明心里想却要逃避呢?清栀难过地将发埋进枕间,目作流泪泉。云想说他是来养病的,他那么好,怎么会有病,病得不轻的人是自己。望着手中月梳又想起妈妈,她出生后就走了的爸爸和妈妈。一时身世之悲也漫上心头。他们说,想太多的人活着是不容易的,可清栀总是忍不住想,想得心也颤了。
还是月亮好,永恒的月儿呀。清栀慢慢念起诗来,月明如素愁不眠,写得真好。淡淡的忧伤像她散在枕间的缠绕的发丝,圈圈绕绕,剪不断,理还乱。
-窗外无边丝雨,檐花细滴,青石板路上行人纷纷,撑着各色花面的油纸伞。云想立在窗前看着,觉得自己真像在桃花源中。这就是妈妈心心念念的故乡吗?真的好美。妈妈说她无颜回来的,只让他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捎给阿婆,云想知道这是妈妈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着爱和眷恋。
阿婆说入乡随俗,初夏并不很热,便给他裁了一件豆青色的窣地春衫,嫩色宜相照,还有一双青黑布鞋,他很喜欢。
清栀姑娘这几天都没怎么下来过,阁楼上一直安安静静的。他始终记得那天夜晚庭院中隐约带泪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她是想去的,她的眼睛似乎会说话。走过去问外婆,外婆靠在椅上,老式电视机唱着咿咿呀呀的戏声。
“阿婆,清栀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她好久不曾下来。”
外婆起身将声音调小了,笑说:“这个时间栀栀应该是在看书,你呀,要是怕她闷,可以上去陪陪她。”
-阁楼上清栀着一身白底青花长裙,黑檀木桌上是一本摊开的《诗经》,仿古纸张上淡墨描着白露蒹葭,水边伊人。她长眉低垂,手中的狼毫拿起又放下。眼角的泪痕已然无迹,清栀心里的泪却没有,一滴一滴成了湘妃竹。竹子上的点点泪斑,怎样才能抹了去?左右是你自找的,她怨自己,到底为什么拒绝人家?又为什么不下去?泪抹去些许偏将手绢扔开,你躲什么呀?纱帘外苦雨敲铃。
耳中忽听得叩门声,清栀忙止了泪意上前,一连几天悬着的苦心慢慢落了地,倏然化成白蝶儿轻轻扑动双翅,倾诉着她细微的悸动。门外是云想。
-“这是《诗经》?”云想看见了桌案上的蓝色线缝书。
“嗯,”清栀垂着颈子,指尖抚摩着古色书页,凭空生出一点勇气,“我喜欢里面的《蒹葭》。”
云想眼睛弯起来,“我也喜欢,”他轻声温柔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而后看向清栀,是让她念的意思。
清栀接着念下去,仍是细声慢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静室里焚的一点香,缕缕玉烟雾绕中他们念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吐出的字句似珠玉落玉盘,在他们心上轻响,雨声相和,清浅的时光流淌。
诗念完了,清栀却仿佛仍留在蒹葭生长的河畔,她知道注定道阻且长,这些天她想了很多,云想那么真诚地看着她,她也想要勇敢一次。她会慢慢走出来的。她很努力地溯洄而上,衣裙也被白露沾湿。
合上书本,云想莞尔地对她笑:“书念完了,《浣纱记》应该也要开唱了吧?”
清栀呆呆地望着他,蓦地蒹葭不苦,白露温热,伊人宛然可及。
-清栀踩着一双绣兰花的月白布鞋下楼,从门口的黑木箱中拣了两把纸伞,临出门前他们一起和外婆说了声,便跨过门槛走出了院子。
二人各执一伞穿过烟雨渺蒙的青石巷,走进戏园。戏园里是清艳的胭脂水粉香,雨天看客不多,他们慢慢落座,小桌上摆了绿豆糕和白茶。丝竹一拉,西施踏着细细碎碎的步子上了台,轻舞着手中如琼花般洁白的水袖,清婉的水磨腔咿咿呀呀地唱着,声声都是在人们的心上婉转。
他们其实不懂的,只是觉得很美,眼中莫名有泪,无可言说的感动。也有历史兴衰的慨叹,但更多的是少男少女青涩朦胧的心绪。在这样的意境下人似乎会不自觉地多情起来,西子湖畔浣纱的西施,似水中沉鱼般倾心于她的范蠡,才子佳人。
出戏园时已是傍晚,云想和清栀并肩走着。云想轻声问她:“好不好看?”
清栀微微地红了脸,细细地说:“好看。”说罢悄悄地抬起一双眼瞧去,云想高出她一点,她仰着颈子却恰好碰上一双同样看向她的眼睛,又都飞快地错开视线,一个看着楼外的蒹葭,一个看着今晚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