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黎潼迎着孙管事那审视又带着点“这细皮嫩肉能干啥”嫌弃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是，晚辈黎潼。”

“丙下土灵根？”孙管事又确认了一遍，目光仍有些怀疑，“没见过这么烂的资质的。”

“是。”黎潼面不改色，主打一个“你说啥就是啥”。

孙管事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啧……”

他咂了下嘴，目光扫过旁边缩成一团、还在委屈“嗡嗡”的噬灵藤，又看了看黎潼，最终像是认命般挥了挥他那沾满泥巴的手，“算了算了，来了总比没来强。云苓！”

“在呢！”云苓立刻从一旁跳了出来。

“你！”孙管事一指云苓，“带她去转转，认认地方！药圃分布、丹房位置、库房在哪、柴火堆在哪、水井在哪……还有她住哪儿，这些都给我说明白了！别让她明天干活的时候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再把哪株祖宗踩了或者喂错了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后山这片！让她远远认个门儿就行，没事别瞎溜达！被抽成筛子老子可没空救！”

“行行行，我办事您放心。”云苓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冲黎潼一招手，“走走走，趁着还早我带你认认地。”

云苓在前面带路，七绕八绕没一会儿就到了块地前：“药圃，你平时就在这打打杂。”

他指着那些被杂草包围、藤蔓乱爬的灵田，样子莫名有些痛心疾首：“这是玉髓芝，那是火云草……在的时候最好离它远点，在它三尺以内它就能喷火星子燎你头发。”

黎潼：“……”还挺有活力的。

感觉这不像药圃，更像植物版古罗马斗兽场。

绕过药圃，走上条岔路，没几步路倒是精致了起来，抬眼看见的是几座古朴石殿，门窗紧闭，但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惊人热浪和混杂着各种奇异味道的药气。

云苓压低声音，：“这里就是师尊闭关的地方，没事的时候也少来。”

黎潼鼻翼微动，从那复杂的气味里似乎分辨出几缕焦糊味，默默为丹阳子和他那炉丹点了个蜡。

接着云苓又带着黎潼去了库房和水井。库房水井离的不远，那水井是一口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井，井沿爬满了青苔。

云苓站在井边拍了拍井轱辘：“峰上所有用水都靠它，浇药洗药，炼丹，以及我们自己平时的用水……所以打水也是你接下来的日常之一。水桶在那边，沉得很，你掂量着来。”

说着他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堆码放得还算整齐的枯枝和某种硬木块。

云苓指着旁边一把缺口不少的大斧头：“喏，劈柴也是活儿。不过这个不急，等柴快没了再说。不过千万别用后山那些祖宗身上掉下来的藤蔓当柴！有些玩意儿烧起来的烟能把人熏晕过去！”

…

差不多把大山逛了个遍，云苓领着黎潼踏上了一个吊桥，对面是座小山峰，半山腰上孤零零立着几间低矮的石头房子。

云苓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干草和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房间极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木桌和一个破旧的木箱，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墙角甚至还顽强地长着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草。

“喏，你就住这儿。”云苓指了指，“以前是堆杂物的，刚给你收拾出来。被褥啥的待会儿我给你抱一床过来，旧的，别嫌弃。这个窗户纸……回头你自己想办法糊糊吧。”

他环视了一下这堪称“家徒四壁”的环境，难得地露出一点同情，“凑合住吧，总比睡药田里强，至少不会被半夜打架的灵草踩醒。”

黎潼走进这间“陋室”，环视一周，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或者不适的表情，平静地点点头：“行。”

云苓看她这么淡定，倒是有点意外，挠挠头：“那行，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拿铺盖卷儿。天黑就别乱跑了，在这几个山上容易迷路。明天早上六点点到前山药圃集合，孙管事会给你派活儿！”

“好，多谢。”黎潼应下。

云苓风风火火地走了。不一会儿，果然抱来一床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被褥，往床板上一扔，又叮嘱了一句“晚上有动静也别开门”后，就溜回自己不知道在哪的住处了。

小散在黎潼肩膀上蹦跶了两下，嫌弃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粗糙的被面：[这待遇，还不如睡树杈。]

黎潼没理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被暮色笼罩的百草峰。

峰上的“热闹”似乎随着天黑暂时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草木灵气的躁动感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晰。

天，彻底黑透了。

外面除了风吹过药田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动静。云苓和孙管事的气息也早已消失在黎潼的感知范围内。

“小散。”黎潼轻声唤道。

小散恹恹的：[干什么。]

“去看看他们还在外面吗。”

小散应了一声，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从破窗户洞钻了出去，融入夜色。

黎潼站在窗边，静静等待。月光透过破洞，在她素净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散很快飞回，落在黎潼伸出的手指上：［没动静，都休息了。］

黎潼点了点头，言简意赅：“走了。”

她的脚下又出现那泛着微光的圆，连着小散一起渐渐消失。

…

蓝山脚下，花海边缘。

空间再次泛起微澜，夜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与百草峰那浓郁复杂的药香截然不同，让人精神一振。

她看向不远处那片熟悉的幽蓝色花海，走近。

那些幽蓝色的花朵依旧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但在黎潼出现的瞬间，它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摇曳，传递出任何欢迎或询问的意念波动。

花海依旧美丽，但没有了以往的活力。

黎潼微微蹙眉，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大人？”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花海，带起的细微沙沙声。

“大人？”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脚下显得格外清晰。

依旧是一片沉寂。只有那些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

黎潼的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不过，花海依旧为她让开了通往山上的小径，说明至少基础的权限还在。

“算了。”黎潼暂时按下心中的疑问。当务之急是完成对某人的承诺。

她抬步，沿着花海让出的、散发着淡淡幽蓝光晕的小径，向山上走去。小散安静地停在她肩头。

越靠近山顶，一股混合着泥土、植物汁液味道就越浓，夜风还送来了隐约的叽叽喳喳声。

黎潼脚步微顿，侧耳细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鸟叫？

当她终于门口，忽的一只小红鸟从上空快速掠过，又回到了院中。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啾啾啾！”

黎潼推开门，一只红色小肥鸟直接撞了上来，黎潼一把接住，接着仔细看了看院子，她眉头一跳，抬步来到姜序的宝贝菜园里。

园里不少嫩苗被踩得东倒西歪，叶子上留下了明显的啄痕，更有不少显的恹了吧唧的。

小散的绿豆眼都瞪圆了：[嚯！这哪里还是菜园子，这都成鸟食堂了！那傻小子的宝贝疙瘩们，快被这群土匪啃秃了！]

黎潼：“……”

黎潼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惨烈的景象，面无表情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终于明白，姜序那堪比怨妇的担忧，还真担忧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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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还记得这些鸟吗？是刚开始那几章里面提到过的鸟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