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诏命新，宫阙深深隐寒刃。

谁言赐婚是良缘，却见迷雾更层层。

上回书正说到，程少商与凌不疑途中共闻赐婚圣旨，一个惊惶失措，险些自车中倾坠落地；一个怒不可遏，指节发力竟将掌中马鞭生生折为两截。那传旨文官乃是光禄勋麾下属官，素来知晓凌不疑性情冷厉，又兼程家四娘子素来跳脱，此刻急得额角汗珠滚滚而下，打湿官袍，连连拱手催请：“凌将军万请速速更衣入宫，圣上与越妃娘娘已在宣明殿恭候多时！程四娘子亦请速归府第，程校尉早已遣府中仆役四下寻你，此刻怕是心焦如焚！”

凌不疑面色铁青如玄铁，周身寒气慑人，倏然转身面向萧峰、段誉、虚竹三人，拱手行江湖壮士之礼，声沉如钟：“三位壮士，朝中骤生变故，事出仓促无暇多叙。若三位不嫌弃寒舍简陋，可暂居凌府西院静候，待凌某自宫中回返，再与三位促膝详谈昨夜诸事。”

萧峰亦拱手还礼，气度坦荡：“将军尽管前去处置要务，我三人自会安分，不必挂怀。”

一旁程少商却伸手掀开马车帘帷，螓首微探，一双明眸清亮如水，在萧峰三人身上徐徐流转数匝，忽开口问凌不疑：“阿父若问及今夜城外遇袭、相逢诸位之事，我该如何回禀？”

凌不疑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被晨风鼓荡，犹如苍鹰展翼，猎猎生风。他闻言侧首，眸中寒芒微闪，声线冷定却藏着几分笃定：“一切如实相告便是。至于这道赐婚圣旨……”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我自有计较，断不会委屈程家，亦不会顺了奸人歹意。”

言罢，他双腿轻夹马腹，胯下神骏长嘶一声，带着随行亲兵纵马绝尘而去，转瞬便只剩一道玄色残影。程少商凝望着那远去背影，贝齿轻咬下唇，心头纷乱如麻，片刻后转首对自家仆役吩咐：“回府之前，先绕道西市，我要买些大母素日爱吃的糕饼回去，也好哄她老人家开心。”

另一边，萧峰三人随凌府管事往将军府而行。穿行街市，但见沿街商铺次第卸板开张，炊饼蒸馍的麦香混着晨雾湿气，漫溢街巷，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段誉深吸一口气，环顾周遭城郭规制，低声与身旁二人低语：“这都城格局形制，酷似我大宋长安，却又在楼阁建制、街巷布局上大有不同，想来是异代异域的帝都气象。”

虚竹双手合十，抬眼望向远处一座九层高塔，塔檐角铃随风轻响，尖顶所嵌宝珠莹润通透，他轻声道：“那塔尖所缀宝珠，观其色泽质地，恰似佛门七宝之中的琉璃，实属罕见。”

三人正低声品评间，忽闻耳畔马蹄声急如骤雨。三匹快马自旁侧街巷斜冲而出，马上骑士皆着绛红宫制衣袍，腰挎鲨鱼皮鞘弯刀，分明是宫中禁卫装束。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勒紧缰绳止住奔马，马嘶声里，他尖声喝道：“尔等之中，哪位是萧峰、段誉、虚竹三位义士？”

萧峰跨步上前，身形如青松挺立，声如洪钟：“在下便是萧峰，这二位是我结义兄弟段誉、虚竹。”

那宦官上下细细打量三人一番，自怀中取出一面鎏金御赐令牌，高举过顶，宣道：“陛下口谕，特宣三位义士即刻随咱家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段誉与虚竹四目相对，心底俱是一惊：自昨夜城外遇袭至今，不过半个时辰有余，陛下竟已尽知三人踪迹与来历，消息传递之速，实是骇人，可见这皇城耳目遍布，管控森严。

三人随禁卫穿重门、过御道，一路但见殿宇巍峨连绵，飞檐斗拱尽覆青黑筒瓦，雕梁画栋间少了几分宋时宫殿的金碧辉煌，多了几分沉厚肃穆的威仪。行至宣明殿丹陛之下，早有小黄门快步入内通报，须臾间，殿内传出一道温厚却自带天威的声音：“宣。”

三人举步踏入殿中，抬眼望去，御座上端坐一位年约五旬的帝王，面容清癯疏朗，目光慈和间藏着摄人威仪，不怒自威；帝王左下首安坐一位宫装美妇，珠翠环绕，仪态雍容，想来便是圣眷正浓的越妃；右下首按剑肃立之人，正是换了一袭玄色深衣的凌不疑，衣袂挺括，眉眼间寒霜未散，周身气压沉凝，显然宫中赐婚一事，仍令他郁结难平。

“草民萧峰、草民段誉、小僧虚竹，参见陛下。”三人依礼躬身行礼。萧峰本是塞外豪杰，素来不跪权贵，然入乡随俗，亦依中原礼制抱拳躬身，不失分寸。

皇帝微微抬手，语气平和：“三位义士免礼。朕昨夜便听闻，三位义士路见不平，相助子晟，于城外救下程家四娘子，不知此事是否属实？”子晟，正是凌不疑的表字，帝王素来如此唤他。

萧峰朗声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江湖人本分，谈不上什么功劳，不过理所应当罢了。”

越妃忽启朱唇，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悦耳却暗藏锋芒：“本宫亦听程家仆役回禀，萧壮士能隔空取物，段公子指尖可发剑气，虚竹大师掌风可撼风雷，这般神通造化，不知三位师承何方高人？”

段誉心中一凛，深知这越妃看似温言软语，句句皆是探底的要害之问，稍有不慎便会引人生疑。他面上依旧从容，躬身答道：“回娘娘，我等所学，乃是昆仑山一脉相传的先天真气，并非什么仙家神通。所谓隔空取物，不过是以气御物，控周身真气驭使外物；指发剑气，乃是凝气成罡，聚真气于指尖迸发，皆是武道修炼的寻常法门，并非异术。”

“哦？”皇帝眼中闪过几分兴味与讶异，抚须笑道，“朕少年时读《淮南子》，书中载有上古炼气士可吐气成剑、御气而行，朕素来以为是方士杜撰的虚言，不想今日竟得见真有这般修为的人物，实乃朕之幸，国之幸。”

凌不疑恐三人初入帝都，不懂朝堂规矩，言语间触怒天颜，当即出列启奏：“陛下，萧壮士三位初来乍到，于都城礼制、宫中规矩一概不熟，贸然留在殿中恐有失礼数。不若先由臣将三人安置于凌府，待臣查明昨夜刺客来历、厘清头绪，再为三位请赏封职，方为妥当。”

皇帝沉吟片刻，正欲开口准奏，忽闻殿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伴随宦官惊慌失措的哭喊，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闯入殿中，叩首不止，声音发颤：“陛下！大事不好！永乐宫……永乐宫走水，火势滔天！”

“大胆胡言！”皇帝霍然起身，御案上玉盏被带得晃动，龙颜大变，“永乐宫乃先皇后旧居，常年有人看守，香火未断，怎会无故失火？”越妃亦花容微变，起身扶着帝王衣袖，神色惊惶。

众人疾步出宣明殿，抬眼便见皇宫东北角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隐隐透出，风卷火舌，噼啪燃烧之声隐约可闻。凌不疑按剑欲亲往调度救火，皇帝却抬手止住他，目光转向身旁萧峰，语带期许：“萧壮士既有通天彻地的身手，胆识亦过人，可愿随朕同往永乐宫一观，襄助救火？”

萧峰慨然应诺，声震四方：“陛下吩咐，草民自当效命。”

一行人赶至永乐宫时，火势已蔓延至前殿，朱红殿柱燃得噼啪作响，烈焰卷着黑烟翻腾。数十名宫人、禁卫拎着水桶轮番扑救，奈何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杯水车薪，根本难以压制。虚竹见状，双手合十，上前一步对皇帝道：“陛下，小僧或可一试，以武道真气控火救人。”

不待皇帝应允，虚竹身形一展，纵身掠上宫墙，僧袍被真气鼓荡如满帆。他双掌缓缓平推，施展出天山六阳掌中至阳至刚的“阳春白雪”，却逆运体内深厚真气，掌风过处，竟卷起刺骨寒意，凛冽如寒冬朔风。那熊熊烈焰被这股极寒真气一逼，登时弱了三分，火舌回缩，不再肆意蔓延。

段誉见机，亦足踏凌波微步，身形飘忽如柳絮，飞身上殿脊，在燃烧的木梁间如履平地，毫发无伤。他十指连环疾弹，少商、少泽、中冲、关冲、少冲、少阴六路剑气齐发，剑气凌厉却不攻火焰，尽数击向四周即将燃透、摇摇欲坠的木梁立柱。只闻连绵“嗤嗤”破空之声，腐朽燃脆的木梁被剑气齐齐截断，轰然坠地，生生在火海之中开辟出一条无火通路，令被困宫人得以逃生。

萧峰更不怠慢，仰天长啸一声，声震宫阙，纵身跃入熊熊火海。周遭宫人、禁卫齐声惊呼，以为这位壮士必被烈焰吞噬，不料不过片刻功夫，他已一手一个，提着两名昏迷的宫女冲出火海，落地稳如泰山，须发衣衫竟分毫未被火燎焦，周身真气护体，水火难侵。凌不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震撼无以复加：这般刀枪不入、火水不侵的身手，早已超脱凡俗武人范畴，实是世间罕见的奇人。

不消半炷香时辰，在三人联手施为之下，火势渐次熄灭，只剩零星余烟袅袅。宦官即刻清点宫人伤亡，回报称仅有七八人受轻伤，无一人殒命。皇帝龙颜大悦，抚掌赞叹：“三位真乃天降神人，护我宫闱，救我宫人，功不可没，当重重封赏！”

话音方落，忽有侍卫自火场废墟中快步而来，双手捧着一物叩首：“陛下，臣等在正殿灰烬之中，寻得此物，似是重要证物。”

紫陌诏婚生迷雾 深宫火起露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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