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我更做不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温寒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独自站在及膝的冰冷雾气中，看到无数张模糊扭曲的脸在雾气中沉浮，怨恨、悲伤、狂躁、绝望……浓烈的负面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它们无声嘶吼，伸出冰冷的触须，缠绕上她的四肢，试图将她向下拖拽。

  “滚开……”她在梦中挣扎，声音消散在浓雾里。

  就在这时，梦境陡然一变。

  不再是幻影与低语，而是置身于一片望无际的荒原，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不远处有一个身影——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背影，穿着同样的滨江中学校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真切。

  温寒刚想开口，下一秒荒原上再次涌现出无数狰狞的怨念幻影，嘶吼着扑来。

  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在凄厉的尖啸中消融殆尽。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拖入黑暗的瞬间——

  那个一直背对着她的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血瞳。

  “嗬！”

  温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天光微熹，清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睛，梦中那双血红的眸子，如同烙印，灼在脑海，挥之不去。

  指尖的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金红的符文、杨戬的那句“先天镇灵血裔”、以及梦中那双血瞳……所有的一切，都在将她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边缘。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怎样危险的悬崖边缘。

  “先天镇灵血裔”……这听起来荣耀的称谓背后，究竟意味着怎样的负担与危险？

  不能再一个人硬撑了，否则，她会疯的。

  她需要倾诉，需要有人告诉她，她还是温寒，而不是被诡异的血脉或别的什么东西占据的容器，需要一个……与这个正常、平凡世界的最后连接

  温寒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过床头的手机，指尖微颤地找到江临的对话框。删删改改好几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句：「明天方便吗？有点事……想跟你说。地方你定。」

  消息发出去后，时间仿佛被拉，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煎熬。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好。老地方，街角那家奶茶店，十点。」

  「嗯。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决定坦白的瞬间，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孤立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第二天，街角奶茶店。

  周末的上午，店里人不多，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江临已经在了，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她最喜欢喝的蜜桃乌龙，而他自己的则是一杯简单的柠檬水。

  温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下的江临，穿着干净的白色毛衣，眉眼清俊，气质沉静，与周围寻常的世界浑然一体。这让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显得更加荒诞不经。

  “给你点的，去冰三分糖。”江临将蜜桃乌龙推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皱了皱眉，“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做噩梦了……”温寒捧着温热的杯壁，汲取着一点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压得极低：“江临，你之前让我离他们远点，是不是去查了那三位老师？”

  江临正准备喝柠檬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含住吸管，含糊地应了声“嗯”，顺势吸了一大口。

 温寒紧紧盯着他，用气声开口：“你查到‘星穹娱乐’是假的，对不对？”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神仙。杨戬、孙悟空、哪吒，并非重名，就是本尊。”

  “噗——”

  话音刚落，江临嘴里那口柠檬水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而且由于他正对着温寒，这带着清新柠檬香气的水雾，精准地覆盖了温寒正前方的桌面、奶茶杯，以及……她的脸颊和额前的刘海。

 温寒：“……”

  冰凉的柠檬水顺着她的额头和脸颊往下淌，几片柠檬片粘在刘海上。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店里的其他顾客被这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看着眼前满脸柠檬水的温寒，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化成一句充满力量的：

  “——我靠？！”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做了什么，赶紧对着周围歉意地点头："不好意思，呛到了！"然后慌乱地抽了一叠纸巾塞给温寒。

  做完这套掩饰，他才猛地凑近，用气声追问，声音里还带着震惊的颤抖：“你刚才说……他们是谁？！杨戬？孙悟空？哪吒？”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荒谬感：“所以孙老师总能在上课前一秒精准踏进教室，是因为……筋斗云？”

  “杨老师站在讲台上就能发现最后一排的小动作，靠的是天眼？”

  他的目光渐渐移到窗外，语气变得迟疑：“那……李老师呢？他那副……呃，莲藕化身，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保鲜秘诀？”

  温寒面无表情地自己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水珠，把刘海上的柠檬片拿下来，放在桌上。很好，这“震撼”的效果远超预期。

  “你的关注点……”她幽幽开口，“能不能先放在我差点被你用柠檬水‘净化’了这件事上？”

  江临这才彻底回神，看着温寒湿漉漉的刘海和无语的眼神，耳根瞬间红了，又是尴尬又是想笑，但更多的还是那种被核弹轰击过的震撼。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又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充满了崩溃，“但这不能怪我！温寒！你这消息比告诉我太阳是方的还离谱！这谁能扛得住？！”

  等温寒收拾妥当，两人对视一眼，空气凝滞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来。一个笑得无奈，一个笑得近乎崩溃。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当初是被三位……尊神，从混混手里救了？然后他们还编了个‘星穹娱乐’的幌子骗我？”

  “对！”温寒用力点头。

  “你还和他们住在一起？”

  “是合租！”她急忙纠正，“他们付房租的！”

  江临猛地捂住嘴，深吸一口气。待情绪稍平，他放下手，眼底浮现出恍然：“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我查过那家公司。"他神色复杂，"根本不存在。当时我以为你遇到了诈骗团伙，怕打草惊蛇，只能先警告你，再转学过来暗中观察。”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可我越观察越困惑，他们对你完全是保护姿态，这不符合任何犯罪逻辑。直到昨天看见你不对劲，我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但我以为顶多是什么跨国组织，哪能想到是神仙下凡......”

  温寒抓住这个时机，轻声接话：“其实昨天......我遇到的不只是小事。”她深吸一口气，“我被一团由怨念化成的黑雾攻击了。然后，我的身体......自己动了。”

  江临神色一紧。

  “我咬破手指，画了一道血符。”她声音更轻了，“那道符......把怨念净化了。杨戬说，我是什么‘先天镇灵血裔’。”

  江临的呼吸明显滞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消化这接二连三的冲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温寒身上。

  “所以，”他掰着手指，一项项确认，“我们的老师是三位神明，我的发小身怀古老血脉，昨天她刚用血画了道符消灭了怨灵——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确实存在妖魔鬼怪。”

  “总结得很对。”温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江临沉默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笑：“行吧。至少现在我知道，你昨天的手伤是怎么来的了。”

  温寒垂下眼帘：“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我怕把你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江临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从你决定告诉我的这一刻起，或者说是从我发现那家公司不存在，决定转学过来看着你开始，我就已经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不是你的选择，是我的。”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温暖，如同冬日暖阳，一点点驱散她心底的寒意和恐惧。

  “我不知道什么先天镇灵血裔，也不知道身体里住着另一个意识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放缓，“但我知道，你是温寒，是我认识了十几年，会为了不连累其他人而自己扛下所有的傻丫头。”

  “这件事很离谱，很危险，我承认。”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无奈，却又无比认真的笑，“但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我更做不到。”

  “那你……”

  “我加入。”江临斩钉截铁地说。

  “啊？加入什么？”

  “加入你们的‘捉妖小队’啊！”他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说着，“不然呢？让你一个人跟着三位神仙去面对那些‘怨念黑雾’、‘情绪妖物’？万一你那个什么血脉再暴走，旁边总得有个能帮你打120、或者至少能帮你糊弄过去正常人吧？”

  他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虽然我不会画符也不会法术，但可别小看年级第一的脑子！我可以负责帮你们查资料、制定计划、望风、以及帮你们分析这些妖物的行为模式！再说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至少我能当个合格的诱饵……或者后勤？”

  看着江临努力推销自己的样子，温寒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而且，”江临凑近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不觉得，能近距离围观神话人物在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是件超级赛博朋克、超级抽象又超级酷的事情吗？这经历写进大学申请材料里，估计招生办老师都得给我磕一个。”

  温寒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江临摸了摸下巴，又恢复了那副思考的模样，“我得先跟三位谈谈入职条件。比如，能不能让孙老师给我签个名？就签‘祝江临同学早日修得神通，考试不用愁’？或者，让杨老师偶尔用天眼帮我看看下次月考的压轴题？”

  “江临！你想得美！”

  他朝她伸出手，等待着击掌为盟。温寒笑了两声，随后用力地在他的掌心拍了一下。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交叠又分开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