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遇边伯贤是在爷爷的寿宴上,那时候民国还正欣欣向荣,他一派意气风发,坐上了督军的位置。
过往的人们皆侧目看着这鲜衣怒马少年郎,甚至忘记了宴会的主角是我的爷爷。
我便不爽地往爷爷身边躲,问爷爷那是谁。
爷爷“他啊,就是咱们这片的边督军,是你从小认识的边叔叔的儿子。”
苏幼月“边叔叔?边叔叔那么年轻,他儿子就做督军了?”
爷爷“你可别小看这孩子,听说杀伐果断,不留一丝情面,所以这么年轻便得了大总统的青睐。况且,他还是从德国留洋回来的尖子,学识可不是你这半桶水能比的。”
是的,边督军杀伐果断,一连到查出我父亲成了贪官污吏,入了大牢。
爷爷伤心他的儿子如此不争气,心里一堵也早早地去世了。
我与爷爷最亲,原本该是悲伤的时刻,可我却掉不出眼泪。
母亲本就不爱父亲,如今出了事,她便直接改嫁,与父亲毫无留恋,我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会想起苏家的一个累赘罢了。
而我,也就成为了我们苏家唯一还能行走于人世的行尸走肉,也就是无依无靠的人。
我惯于父亲给我提供的金银珠宝,失去了苏家的锦衣玉食,我沦落在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而就在这时,三十两纹银摆在了我面前。
边家管家“苏小姐,我们家少爷念在苏老先生的面子上,希望能够照顾你。这三十两纹银可以给您,也可以作为聘礼,请您做边少爷的三姨太。您怎么选呢?”
典型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问题,三十两给我花,我这大手大脚还没本事的人能撑多久?嫁给他,虽然是妾,也好过风餐露宿。
我向来没有什么大小姐的书香门第傲气,能活得下去,当妾又如何?
苏幼月“管家,我做三姨太。带我回边家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他的脸上倒是有那么一番欣喜。
边家管家“好嘞,苏小姐。东西都为您备好了,您跟我回府便是。”
他带着我绕过了边府的正门,进了那一条巷子里,在石拱门下,我开始了我的新人生。
也不觉得羞耻,也不害怕未来,只是觉得,反正找到那么一个依靠,也是不错的。
而这么一个随遇而安的心态,在见到边伯贤之后彻底改变。
迈入边伯贤的书房时,我不可避免的心跳加速,不知是因为在对未来感到不安,还是过于期待边伯贤的看法。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明暗交杂的光影仍能衬出他好看的脸。
管家不知何时退出了书房,带上了房门。
那么一阵吱呀声,才惹得边伯贤抬头看了我一眼,也并没有低下头。
苏幼月“你为何不说话?”
我有点好奇,还是先开了口。
边伯贤“我在等你开口。”
边伯贤“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却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话。”
边伯贤“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的脸颊好似着了火,从小到大,几乎没人称赞过我,我是名媛圈里出了名的小混混,虽有大小姐的财力,却无大小姐的气质。
琴棋书画我是样样不精通,唯独也就会唱个小曲,找勾栏的玩意儿学。
边伯贤的夸赞,倒让我一时慌了神。
苏幼月“谢谢你。”
我把头往下埋,想努力掩盖自己的羞赦。
皮鞋打上木板的声音清脆,坐在书桌前的男人走到了我的面前。
边伯贤“其实,我本意不想让你做三姨太。”
边伯贤“我很少进后院,去也只去大太太的屋里,所以你不用担心。”
边伯贤“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苏幼月“什么事?”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靠着美貌一劳永逸的事情还是少之又少。
我可不知道在边伯贤眼里我算不算美,反正全天下也就我自己常夸奖我自己。
边伯贤“去百老汇,做歌女。”
我呆住了,这是一个督军的三姨太应该做的事情吗?
难道不应该把我好吃好喝地供起来,你说不愿进后院,也有那么一些时候需要一些新鲜玩意吧,把我当那个新鲜玩意不行吗,非得让我去做歌女吗……
边伯贤好似看出了我眼神里的千回百转,浅浅低笑了一声,也不说话,玩味地看着我头脑风暴。
苏幼月“好的,边少爷。”
我略带哭腔地积极回复了他,他好似心满意足的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摆摆手让我出去。
谁知道这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来我做花瓶的希望是彻底落空了。
在边府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夜,管家特意来和我说不用去打扰前两位太太,明日边督军会亲自带我去百老汇。
而第二天,我也是装模作样地学起画报上看到的那些歌女一般,拿着蕾丝装饰自己的发髻,想变成名副其实的百老汇歌女。
边伯贤“准备好了吗?车子在门口。”
他准时地出现在我房里,倒也是绅士地隔着屏风与我对话。
苏幼月“马上。”
我抹了口脂,再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确定没有问题,便提着小包出了门。
边伯贤看到我的这一瞬间,我笑着看向他,倒也并没有胆怯。
他点点头。
边伯贤“看来你下了点功夫。”
然后转头就走。
什么嘛,也不夸别人好看,真是的,亏我还仔细打扮了一番。
边伯贤没有安排司机,是他开着车带我去的百老汇。
路上他只顾着目视前方,也不与我交谈。确实,虽说我是他的三姨太,可我与他终究不熟。
到了地方,我正准备开门出去,他摁住了我的手,开门出去小跑到我的车门前,替我开了门。
不像督军,反而像小童,令人发笑。
我看着他笑着,他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我不要出声。
他的手指纤长,和他的人一般气质清冷,果然好看的人从指尖都是美的。
我跟着他往百老汇里面走,他还让我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里。
到了后台,百老汇的负责人正在里面等着,边伯贤让我在门外呆一会,他俩进了休息室。
百无聊赖之间,我瞥到不远处一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正兴致缺缺地看着眼前的剧本,一脸的丧气。
百老汇最出名的还是话剧,而我要去唱歌的工作只不过是演员准备之间的一种调节气氛的工具罢了。
吴世勋“这一段究竟该怎么演……”
他喃喃道,丝毫没有注意到我靠近了他。
苏幼月“你干嘛呢?你是演员吗?”
我的突然出声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吴世勋“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后台。”
苏幼月“我啊?当然是这百老汇的股东咯,这里一半的都是我投资的。”
在那个上流社会的圈子里,我学的最会的便是说谎不打草稿,毕竟我当时还是有实力把谎言变为真相。
吴世勋“别编了,这里的人我都认识,包括股东。”
他推了推眼镜,眉头仍然紧簇着。
苏幼月“别管我是谁了,你在苦恼着什么呢?”
初来乍到,对于百老汇的这些事情,我还是有些好奇的。毕竟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来的地,以前我也最多是坐在下面看一看新上的演出,从未想过后台会是什么样子的。
吴世勋“你会演戏吗?”
吴世勋“马上就要上台了,这一段剧本我总觉得代入不进去。”
他倒是对我有点怀疑,也看的出这件事真的让他十分苦恼,他把手里的剧本放在我面前,让我仔细地观摩了一下。
“啊,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啊, 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睡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觉到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是我并不喜欢这种爱情。”
这一句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其中一个片段。
苏幼月“你如何不懂?”
我询问他,演员的苦恼不过就是未曾经历,不明真相。
吴世勋“我不曾演过爱情,也从未当过罗密欧。”
他的眼神真挚,让我不知用什么话来开导他。
正巧,这个时候边伯贤和负责人一同走了出来,一边还握着手,再朝我走过来。
边伯贤“月儿,你在做什么?”
他突然喊我的乳名,吓得我连忙用眼神询问他缘由。
他只是给了我一个眼神,环顾了一下四周,或许应当是掩盖了我的身份吧。
苏幼月“这是《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男主角,可他却不懂爱情。”
我向边伯贤解释道,我也无法解答吴世勋的问题,毕竟,我也不懂什么叫爱情。
但边伯贤毕竟是已经娶了两个老婆了,大抵比我们更清楚。
边伯贤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
边伯贤“你啊,倒是爱多管闲事。”
边伯贤“您应该是吴先生吧,在报纸上有见过您的照片。您之前是以推理剧而闻名,我很欣赏您。”
边伯贤“但我想,推理靠的是理性,而爱情靠的是情绪。您应当知道跟随自己的心是什么感觉吧。”
边伯贤“月儿,王总要见你,跟我走吧。”
他又看向我,一脸的温柔,与车上的冷漠倒是天差地别。
跟着边伯贤往休息室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向了吴世勋,他的脸上表情不似之前那般局促。他浅浅地笑着,翻了下一页。
我看向身旁的边伯贤,他目光坚定,在从吴世勋那儿转过头的一瞬间,便恢复了他的冷漠。
我看不透他。
他好像一个谜,而我永远猜不出谜底。
边伯贤“等会儿是场硬战,苏小姐,陪我打赢这场战争吧。”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与他的话完全不相符合,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