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感觉到毒蛇的毒液开始在浑身的筋脉里蔓延,所经之处遍体生寒,寒到极致又是火烧火燎的热,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毒液使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瞳孔看到的最后画面是,蜂拥而至的毒蛇群包围了他,张大的口里露出尖利的獠牙,他甚至感受到了密密麻麻被撕咬的疼痛,钻心入肺,然而他却做不了任何反应,于是闭上眼,任由被吞噬。
“喂,小子,看这儿!”
被撕咬的疼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因长时间未进食而引起的腹部缩痛,他下意识捂住腹部,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愣愣的伸出手,手心手背翻了个面儿,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两只手白白嫩嫩,小得可怜,因为长期饥饿导致手上没什么肉,皮连着骨头,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这是孩童的手。
更重要的是,他的左手五指完好无损,小指还好端端长在那!
旁边放着包子铺老板用来和面的一盆水,薛洋慢慢走过去,低下头,怔怔看着水面映出的脸。
没有错,这是小时候的他,七岁的他,还未断指的他!
“喂,小子,看什么看,叫你呢!”
深刻入骨的声音传来,他不敢置信的望过去,望见那张熟悉生厌的脸,薛洋几乎要笑出声。
这谁?
这不常慈安么?!
那个哄骗他、断他手指的宵小!
即便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但他对常慈安此人的恨意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不管如何,有仇他十倍还。
即便这会儿的常慈安,还没有断他手指。
不过看这情形,怕是也快了。
不管常慈安断不断他手指,他总归是将之前的恨意记得一清二楚,他总嫌之前灭了常家满门的手段太仁慈了,不够过瘾,现在这个宵小运气不佳,又栽到他手里,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当然,他试了一下,自己现在修为功力全无,真真就是七岁孩童的模样,是没有资本与常慈安硬碰硬的,只能智取。
不过还好,他的心智总是成熟的,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于是,当听到常慈安叫他时,他装作很呆愣的样子,慢慢走过去。
那时候的常慈安承父业,已经是常家家主了,只不过年龄和心智算不得成熟,难当一族家主之任。
正当风华年少的时候,长得一副人模狗样,取名“慈安”,挺像那么一回事儿,却素来爱干些偷鸡摸狗之事。
也是怪哉。
茶楼门口的廊内,另搭了个小棚子,再加上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常慈安就坐在这棚子下面,愁眉不展。
他年纪尚轻,上任家主之位,族中不少人不服他。父亲为了稳固他的地位,给他和姚镇上的一家大户订了姻亲。
姚老爷在姚镇是大户,声名在外,颇有地位,膝下一独女,却因面有印记,自娘胎出来便有的毛病,治不好,于是已经过了出阁的年龄,却始终没有婚配。
常老爷念及对方的威望,便不顾常慈安的反对,订下了这门婚事。
“轰——!”
两声巨响,似乎连带着大地都震颤了两下。
“这是……”
“炸掉这里是计划的最后一步,不到最后颜目不会行动,”顾姝晚抬眼,目光望着上方,“我们要尽快想办法出去了。”
沈思思也同样望着上方那个被她砸出来的大洞。
楼高一层半的距离,跳下来容易,要上去可就难了。
况且,即便她能上去,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顾姝晚冷静的发号施令:“所有人协力,搬开石门。”
白虎因为震响变得焦躁不安,抬起硕大的身躯在地下室穿行着,咆哮声响彻地底。
顾姝晚抄起一旁的宝剑就与白虎缠斗起来。
沈思思咬了咬牙,守在入口处同其他人一起搬石门。
阿胜受了重伤,靠在一个死角上,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箭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射出,顾舒月一时不察,脱离了顾姝晚的保护范围,被箭击中,她痛叫一声,倒在地上。
顾姝晚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沈思思忽然大叫一声,“快闪开!”
她将身后的人往地上一带,重重趴在地上。
下一刻,爆炸声响起,厚重的石门四分五裂,残石断壁落了一地。石门被炸开,颜目出现在门口,喊道:“快跑,这里快要塌了!”
闻言,众人争先恐后的挤出去,沈思思吐出一嘴的沙子,尽力维持秩序。
头顶上不断有石块灰尘簌簌落下,顾姝晚抱着半昏迷的顾舒月,要去扶阿胜。
正好这时一大块石头落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胜在大石后面,用尽全力说:“大小姐,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顾姝晚拧眉:“我会带你一起走。”
颜目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冷静道:“大小姐,萧响跑了,我的炸弹还未来得及派上用场,这是萧响自己准备的,这里太危险了,您快先离开……”
怀里的顾舒月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她紧紧抓着顾姝晚的手,瞳孔有些涣散。
时间耽误不得了。
顾姝晚紧了紧抱着顾舒月的手,抬眸凝视着颜目,“一定要救阿胜。”
颜目郑重点头。
沈思思将人群全部输送出去,顾姝晚抱着顾舒月,消失在通道门口。阿胜收回了那样仰慕的眼神。
他的大小姐是神,无所不能,她会带着所有人平安离开,他不能拖她的后腿。
这也是他最后,唯一能为大小姐做的一点事情了。
不断有浓重的灰尘落下,阿胜捂着带血的唇,咳得撕心裂肺。
忽然,一道消瘦的人影落在他面前。
颜目依然是那副死了爹妈的鬼样子,不带任何情绪的望着他。
“……你不求我救你吗?”
阿胜扯了扯唇,带动肺部的内伤,疼得撕心裂肺。
“难道我求你,你就会救我吗?”颜目默了默,“大小姐说,要我救你。”
阿胜唇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来,他反问道:“你会听大小姐的安排吗?”
闻言,颜目更沉默了,足足顿了有十秒钟,才道:“……你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阿胜瞳孔骤然紧缩了一瞬,然而终于恢复正常,他凄冷一笑,“我早该知道的,你跟大小姐不是一条心,大小姐救过你,但愿你不会跟大小姐有敌对的那一天,若是不然,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闭了闭眼,“你还等什么?动手吧……”
因为炸轰,地下室的机关也遭到破坏,箭也停止了射出,而浑身血迹斑斑的白虎也受到惊吓,在到处都是落石的封闭空间找寻着活着的猎物,要将他撕成碎片。
比起被猛虎的利爪撕成碎片,他倒是更加喜欢颜目能一刀解决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颜目凝视着他,猝然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一道锋利的冷白刀光在灰尘中显现,又是“嘭”的一声巨响,似乎触动了哪里的开关,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白虎也被纷纷砸落的砖石砸得伤痕累累,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在整个地下山庄即将坍塌之前,一阵隐秘的轰隆声响起,另一道石门打开,颜目走了出去。两日后。
顾姝晚堪堪将初修订的《婚姻法》落成,下意识喊了一声:“阿胜。”
半晌无人应。
她目光落在虚掩着的门上,看了有一会儿,似乎下一秒阿胜就会从门外走进来,如之前那般提醒她多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最后是颜目拖着受伤的身体进了书房,脸上还有被石头砸过的擦伤。
他看上去有些狼狈,眼底是一成不变的漠然,哑声道:“……大小姐。”
“是你啊……”
片刻后,顾姝晚收回了目光,有些疲累的按了按眉心。她大概是累出幻觉来了,竟希冀着阿胜还活着。
她这似叹息的三个字一出,让颜目心中“咯噔”一下,双膝屈下,“噗通”一声,重重的跪倒在地上。
“大小姐,都是我没用,那天您带着二小姐走后没一会儿,地下面就开始发生连续爆炸,一波接一波,地下庄子整个都塌了,我、我没办法带着阿胜哥逃出来,都是我没用……您罚我吧,我心甘情愿。”
“人都有求生之志,不怪你。”
顾姝晚靠在椅背上,微微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阿胜走的时候,痛苦吗?”
颜目轻轻抵了抵下颚,“阿胜哥那时候……受了很重的内伤,本就吊着一口气,石头砸下,他……没有受太大的折磨。”
闻言,顾姝晚轻轻闭了闭眼,平静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痛苦和内疚。
“受了很重的内伤……”
片刻后,顾姝晚睁开眼,眼里的脆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雷厉果决。
她所处的位置,她身上的担子不允许她软弱。
“那些放出来的人都安顿好了吗?”
颜目低声道:“已经处理好了,给他们拍了照,再让他们提供知道的一些身份信息,传出去,家人看到后会来联系,我们确认后会将他们送回国……,还有一些,不愿意回去的,家人也不愿意来认领的,我们也安排了本国户口,让他们自食其力,重新生活。”
顾姝晚颔首,“做的不错,……给他们每个月发放一批补助金,金额是本国平均底薪的一倍,连续发放五年,既是萧响的错,钱从萧家金库里出。”
颜目点头道是。
“萧响抓到了吗?”
“还没有,”颜目轻声说,“萧家人说对萧响做的事毫不知情,萧响多年前已经脱离家族,他们也是受害者,萧权更是带人闯出了包围,去老太爷面前喊冤……”
“受害者……”
顾姝晚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片刻后,忽然笑了。
“若是萧响成事,得益的就是他们萧家,是非对错全由萧权说了算,……若是萧响出事,萧权便直接弃了这颗棋子,翻脸不认人,将所有干系全部撇得一干二净,以免祸连己身,还口口声声声称自己是受害者。怪不得萧响在地下庄子里还要坑萧权一把,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颜目听出顾姝晚语气似有不对,此刻也不敢再多添萧家一把火,生怕引起顾姝晚的怀疑,于是只鹌鹑似的垂下头,等待着顾姝晚的下一步指令。
顾姝晚伸出左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打着,半晌,心绪慢慢稳定,她冷声开口:“重修律法,知法犯法,情节恶劣者,将累及直系三代,三代不得从商、考公。”
闻言,颜目浑身一震。
仿佛未察觉到他的失态,顾姝晚漫不经心看向窗外,低低笑了一下,“萧响所为情节异常严重,犯了红线,萧权有教子不严之过,今日,此条例的范本……就从萧家开始。”
颜目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来以为顾家大小姐只是一介女子,眼界能力都不如男子,行事也是温水煮青蛙,不够雷厉风行,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胆大狠厉的一面。
轻易不下决策,一旦下了决策,便是要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
这等魄力,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面前的女子绝对是第一人。
萧家这次,可谓是真正触犯到了她的底线。“欸……二小姐,大小姐在办正事呢,你不要去打扰她……”
“你给我放开——”
书房外,沈思思拦着刚出医院的顾舒月,不让她进去。
两人兀自僵持着。
这时,书房内传出来一声淡淡的询问,不怒自威,“何事?”
沈思思加大了音量,“大小姐,二小姐非要来看你,我说了您在办正事,不能打扰,她非要打扰……”
“你——”她这话毫不客气,顾舒月涨红了脸,抬手要打她。
沈思思毫不畏惧的仰着头,瞪视着她。她早就听说这位顾二小姐跟她家大小姐关系一直都不好,眼下气势汹汹的来,没准又是来找事的,她才不想让她进去打扰。
顾大小姐做的都是正事,哪像她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姐,岂容人打扰?
再说了,这位顾二小姐的父亲可是那个男的,一见面就让人非常讨厌的那个男的,她当然连带着顾二小姐也不喜欢了。
不过……说起来,顾大小姐的父亲,好像也是那个男的?
欸,看起来完全不像嘛。
不管怎么样,顾大小姐天下第一好,谁也比不了!
书房里的人默了一下,然后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闻言,沈思思心不甘情不愿的撒了手,顾舒月扬眉看她,模样别提有多嚣张了。
沈思思朝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顾姝晚瞥见顾舒月走了进来,朝着颜目看了一眼,“你先去办事吧。”
“好的。”颜目微微躬身,退下。
顾舒月在与他擦肩而过之际,微微有些讶异,眼神似乎闪了闪,但到底是没说话。
颜目走后,顾姝晚抬眼望她,“伤好些了?”
“好、好多了,今天刚刚出院……”
顾舒月白嫩的脸上带着红晕,完全没有在外面面对沈思思时的嚣张气焰。
她现在对这个姐姐是又爱又敬又怕。
闻言,顾姝晚淡淡的点了点头,“找我有什么事?”
顾舒月将唇咬出血色,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她刚从医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顾姝晚,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是……怕顾姝晚因为救她,受了伤,或者……死了吧?
见她久不言语,顾姝晚也大概知道了她的扭捏。
她垂着眼,继续处理事务,淡声说:“既然没事,那就先回去休息吧。”
“我有事……”顾舒月鼓足勇气,冒出了一句话。
顾姝晚抬眼,静静的看着她。顾舒月咬了咬唇,说:“爷爷知道这件事了,叫我们去晚上过去吃饭,可能要责怪你……”
闻言,顾姝晚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抹有些轻松的笑容,真心实意的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啊?”顾舒月诧异的看着她。
顾姝晚并不多做解释,朝着她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哦。”
顾舒月愣愣的点头,然后同手同脚的出了门,还很乖的顺手带上了门。
刚刚……顾姝晚说,谢谢她诶。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自己说谢谢。
顾舒月心中忽然泛起奇怪的滋味。
顾舒月走后,顾姝晚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软软的靠在椅背上面,眉间划过一抹涩然。
她薄唇微抿,忍不住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责怪她,似乎也没能起到什么大用。
只能稍微减轻她的愧疚和不安,并不能改变什么既定的事实。
阿胜是她带进去的,她却没能把阿胜安全带回来。
分明是她的决策失误,最后却让阿胜用他的性命来承担所有。
她做的所有决定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一朝失误,却需要用他人的命来填。这样的做法和萧响又有什么不同?
她倒宁愿让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
她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她真的能承担得了这么重大的担子吗?
或者说……她真的适合这个位子吗?
顾姝晚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
傍晚,隐郊别墅。
顾姝晚以为今天这顿饭会是顾家人对她的鞭挞,没想到的是,司家的人也在。
司九寒,司坤,另外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男人,是司家家主,司筠。
真好。想必又是为萧家的事而来,看她今天是别想好好吃顿饭了。
好在她早预料到今天这顿饭不会那么吃的那么安生,来时提前吃了一些东西,垫垫肚子。
不过……如果老爷子真的在这种场面下责怪她,他是真的不怕自己会撂摊子不干啊。
她总归也是凡人,目前还没有修炼到能承受所有压力,无坚不摧的地步。
顾姝晚垂着眼,走到厅正中,态度有礼的叫道:“爷爷,”然后侧身,朝着坐在下首正在盘珠子的中年男人喊道:“司伯伯。”
司筠哈哈一笑,望向坐在主位的顾霆沉,话中忍不住带了几分欣赏,“顾叔,您这孙女颇有几分您年轻时候的风范啊。”顾霆沉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老头子可比不得她,她比老头子莽多了。”
话虽这样说,语气中却也带了满载的自豪。
先到半个时辰的顾舒月听不出好赖话,以为顾霆沉是在责怪顾姝晚,忍不住开口为她辩解道:“爷爷,这不叫‘莽’,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闻言,司筠忍不住哈哈大笑,“顾叔,您这两个孙女,一个沉稳有度,一个活泼纯真,可真是羡煞侄儿了,侄儿为两个未婚的徒弟,可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顾霆沉也跟着他笑起来,其间气氛一片和睦融洽。
怎么,难道今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顾姝晚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目光往下座扫了一眼。
顾霆沉的左手边坐在顾遥和顾舒月,而右手边,则是依次坐着司筠、司坤,还有……司九寒。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顾姝晚仿佛被针扎到似的,不露声色的移开了眼。打完那场擂台赛后,作为拥有顾家首席保镖身份的沈思思算是有了保底拿工资的资格。
沈柯从拳场回来后就一直在生她的气,正好又是休息日,她这两天干脆就待在家,陪着沈柯玩,顺便养养伤。
夏日天热,床上铺了凉席。沈柯就坐在凉席上,玩着手里的特制的三十三阶魔方。
他将魔方打乱,手指在五彩版块的魔方上快速翻飞,看的人眼花缭乱,几乎看不到他的手指是如何操作的,只听“叮”的一声,三十三阶魔方已经完完整整归位。
沈思思看了看被他取下来放在一边的电话手表,看了看时间。刚好,拼好一个魔方需要两分钟五十九秒。
沈思思笑眯眯的鼓掌,“真棒,又快了两秒。”沈柯又抬手打乱,如此循环,不厌其烦。
沈思思知道沈柯是个好孩子,就是喜欢把心事一个人憋着,她真怕沈柯会憋坏。
“柯柯呀,沈姨肚子有点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沈姨拿了好大一笔奖金,我们可以吃大餐辣!”
沈思思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又笑眯眯的揉揉沈柯的小脑袋。
小家伙早起就没跟她说过半句话,这会半天已经过去了,他就一股脑的摆弄着他的小魔方,真是个倔强又耐得住寂寞的孩子。
她知道,沈柯心思重,心里生气她冒险,更深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
屁大点的小家伙,总想着用自己弱小的肩膀担起一切,替她解决所有。
沈柯皱着眉,想要躲过沈思思的“咸猪手”,忽然听到“咕咕”的两声,他止住了动作,诧异的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沈思思也不觉得尴尬,她摸着肚子,耸耸肩,一脸无奈的说:“你看,没骗你,沈姨是真的饿了。”
闻言,沈柯一溜烟蹦起来。
沈思思抬眼看他,“怎么啦?”
“我去给你做饭。”
沈柯拔腿就要跑,忽然被沈思思一把抓住小短腿。
“做什么饭呀,咱有钱了,出去吃大餐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从今天开始,咱姨俩有钱了,哈哈哈。”
沈柯低着头,不吭声。沈思思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脸蛋,“……想什么呢你?”
沈柯抿了抿唇,犹豫半晌才说:“我不想花你的钱。”
沈思思愣了一瞬:“为啥?”
沈柯嗫嚅半晌,抬起头,眼圈都红了,“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要用你的钱……”
“哎呦小可爱……来,抱抱。”
沈思思心都快疼化了。
她点了点沈柯的鼻尖,“小傻瓜,沈姨赚钱就是要给你花的呀,要不然沈姨那么努力干嘛?直接摆烂!”
沈柯疯狂摇头:“我不想沈姨那么努力,我可以少吃饭,我可以不花钱!”
这熊孩子,咋这么固执呢?沈思思叉着腰,故作凶狠:“你以为沈姨白供你吃住呢?这些长大后你都要还给我的,连本带息,一毛都不能少!”
沈柯愣愣的瞪大了眼。
沈思思抬眉看他,抬头纹都显出来了。
理直气壮:“你得给我养老,等你长大了,沈姨要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她知道沈柯这孩子总是接受不了别人对他无条件的好,他会感到愧疚。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沈柯自从从拳场回来就没松开的小眉头终于摊平了。
“好,我给沈姨养老,带沈姨吃香的,喝辣的!还带沈姨找有胸肌的叔叔!”
“好家伙,学坏了啊你。”沈柯努了努小胸膛,“是小美说的,女孩子都喜欢有胸肌的男生。”
闻言,沈思思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拳场叫住她的那个男人的身影,同时另一幅画面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男人穿着西装的身材板正,一丝不苟,标准中的完美身材。脱下西装后身材有料。
凸起的胸膛,挺拔的臀部,精瘦的腰身,黑暗中掠夺的眼神,剧烈的喘息带着酒香的呼吸喷洒在耳边,酥酥麻麻……
沈思思心驰神往间,脸都红了。
“沈姨!”沈柯忽然大叫一声,“你流鼻血了!”
说完,噔噔噔的迈着小短腿跑去抽纸巾,再噔噔噔的跑回来,将纸巾塞到她鼻孔。沈思思老脸一红,连忙接过纸巾按住鼻孔。
等等……不对!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应该是黄花大闺女吧?
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她也没看那些奇奇怪怪的片子啊?
但不得不说,画面中的那个男人,身材真是好到爆啊!
沈思思大脑飞速运转给自己找补,“啊哈哈哈,天气太热了,上火哈哈哈!”
谁料现在的小孩不好骗,沈柯压根不信,一脸严肃的看着她,认真的说:“根本不是上火,小美一提到有胸肌的男孩子也会流鼻血,这是病,得治!”
沈思思:“……”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属实是成精了。
她像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玩泥巴,或者在妈妈怀里玛卡巴卡!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不是什么大病!顶多就是相思病!”
话落,瞥见沈柯小脸上一脸震惊,沈思思这才反应过来,她跟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都在说些什么啊!“走吧走吧,吃饭去吧——”
沈柯倔强的抬起小脑袋看着沈思思,大眼睛里逐渐蓄满了眼泪。
“沈姨要给我找后爸了吗?”
沈思思:“……暂时还没这个打算,我养你都还勉强,更别说再加个男人了,我可舍不得让他花我的钱。”
闻言,沈柯顿时眉开眼笑,还冒了个鼻涕泡泡。
“那就好……”
想着想着,沈柯又有些纠结,“如果沈姨觉得太累了的话,可以找个后爸分担一下,我不想沈姨那么累……”
沈思思弹了弹他的小脑袋瓜,“想什么呢,男人只会成为我的负担,影响我出拳的速度。”沈柯抱着沈思思的大腿,笑的一脸满足。
“额——”
沈柯一脸焦急:“我不小心碰到伤口了吗?去医院看看吧沈姨。”
“不用,你沈姨强悍的很,身体倍儿棒,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刚一打开门,就看到上次在拳场见过的那个男人,捧着礼品,站在门口。
林易站在门前,拉了拉领结,犹豫了一下,从随从的手中拿过礼盒,刚准备敲门,沈思思就带着小男孩走了出来。
他已经打听到,这几年来,这间屋子都只有沈思思和这个男孩住,没有出现过什么所谓她的丈夫。不知为何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巨石。
于是林易心安理得的上门。一大一小诧异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易咳了咳,把领结松了松,在两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怀里的礼盒塞给沈思思。
两名随从让了让路,地上还有摆成了一条长队的礼品,几乎快塞满了本就狭窄的过道。
沈思思:“……”
沈柯:“……”
两人挤眉弄眼,眉来眼去。
沈思思:“……这是干嘛?闹哪样?”
沈柯眨了眨眼角,“昨天才在拳场跟你表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就上门……”
“还带了这么多礼物……你猜?”
结合上下情景,沈思思脑子飞快的运作,忽然,她瞳孔地震,不敢置信的直抽眼角:“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有人走后门顶替了我的顾家首席保镖的位置,所以这位带着这么多礼物,是来跟我赔罪的吧?”
闻言,沈柯狂抽嘴角,“沈姨啊,你单身这么久,自己也要审视一下自身的问题,这位叔叔昨天才向你表白,今天就带着这么多礼物上门,你为什么不能觉得他是上门来下聘,想要当我后爸呢?”
沈思思:“……真的会是这样吗?这进展也太快了,我们才只见了一面。”
沈柯:“不快啊,对的人只需要一眼就能定终身了!”
沈思思疑惑:“你不是不想要我给你找后爸?”
沈柯一脸心痛:“我想通了,你迟早是要找男人的,不如趁着年轻找个好的,这样也就不用那么辛苦去打拳了,你看这位叔叔,看着长得也算一般,比我还差一点点就是了,穿得挺像那么回事,看着职位也不低还能有人使唤,首选啊……”
沈思思无语:“……你确定他这长相只能算是一般?”
沈柯:“你觉得他帅那就对了,不行就答应他吧,我看他送的礼都不便宜,转手去卖掉也值不少钱……”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将一众人忽视了个彻底,林易握拳咳了声。
“思思,都是我的错,终赛我本该亲自盯着的,正好手底下临时有事,没有顾及到,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我的错,这些补品和药物对你的身体恢复有好处……”林易一脸诚恳的说。
沈思思:“……???所以也不是来翘我的位子?”
沈柯:“……???所以也不是来下聘当我的后爸?”
沈思思/沈柯:嗨,早说呢。
“……思思?”
“咳,”沈思思终于回过神来,指着地上一堆礼盒,“所以……这些是顾大小姐安排的?”
“不是,是我个人的行为。”
沈思思:“你个人的行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想为朋友提供帮助吗?亦或是别的什么?
林易:“……这次比赛是我家二爷为给顾小姐挑选保镖准备的,本该由我来安排,因为我的失误让你受了伤,我感到愧疚。”
沈思思皱眉:“你家二爷是谁?”
林易沉默的注视着她,半晌回答:“二爷原名,司九寒。”
“不认识,”沈思思答得飞快。林易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确实没有发现到任何异常。
难道……她也和夫人一样失忆了?
他微微一叹。
也好,活着就好。
沈思思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面色一红,大声说话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下了,我身上到处疼,确实需要这些……”
沈柯仰头看她一眼,沈思思面不改色心不跳。
开玩笑,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人家又不是来下聘,这有什么不能收的?
随从听她这么一说,连忙帮她把礼品搬进屋里。
林易探头想要看一眼屋里,正好这时东西已经搬完。
沈思思“砰”的一下大力把门关上,笑眯眯说:“那就谢谢了,心意收到了,可以走了,正好我们也要出门。”
林易:“去哪?”
沈思思:“吃午饭啊。”
林易:“正好我也没吃,方便一起吗?正好说一下做顾小姐保镖的一些工作安排和注意事项……”
两名随从面面相觑:“……”
实际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吃过饭了,他们这些打工人都会比正常时间提前半小时或一个小时吃饭。
而且,他们送完礼品,其实是还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的,若是领导没事叫的话他们可以休息一下,平时林哥简直是踩着点干活,能多偷会懒就偷会懒,没见过这么积极主动要求加班的。
林哥似乎……不太对劲啊!
闻言,沈思思皱了皱眉。
“你刚刚说,你是在那位司二少手底下做事,而我是顾大小姐的保镖,为什么我的工作是由你来安排,而不是顾大小姐?”
“对,”林易沉吟了下,“因为是二少为了讨顾小姐的欢心做的这些,你的薪酬是二少定的,也是二少支付。”
“二少支付啊……,”沈思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下一秒,露出一抹花似的笑容。
“这么说,我实际是属于二少管的?”
林易点点头。“那走吧!”
林易诧异:“去哪?”
沈思思:“去吃饭啊,大家都是同事,当然要友好共处啦!”
开玩笑,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金主啊,更别说她的顶头上司了!
林易:“……”
沈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