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谷里危机四伏,防不胜防。
宋子琛应对着杀之不尽的毒蛇,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可毒蛇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乐此不疲,不管他如何杀,始终没有减少的意思。
他挥舞着拂雪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心道自己几经周折,没有死在薛洋那个奸人手里,难道要死在这些蛇类手上?
不,他不甘心!晓星尘还等着他去救,他要复活那人,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正想着,手中勉力挥出一记杀招,无形的剑气带着势不可挡之力,拦腰斩断了大片毒蛇。
顿时黑血四溅,无数毒蛇密密麻麻的半截身子带着黑血,不甘的在地上蠕动,片刻后终于咽了气,尸体连同地上的黑血,瞬间消失。
其他蛇类似乎也有灵性,看到这残忍的一幕,颇有些忌惮,瑟缩的不敢上前,只是在离宋子琛三丈远的地方,嘶嘶吐着信子,目露凶光。
宋子琛趁着距离,乘胜追击,又是一记杀招,欲荡平前面盘踞着的蛇类,好开出一条血路,逃离这片毒蛇禁地。
意料之中,他一剑荡平了前面的毒蛇,在其他蛇类前仆后继之前,他找准间隙,冲了出去,然而他顾前不顾后,没料到后面一片密密麻麻的蛇类里,有那么一两只不怕死的,急速游走着,朝他生扑了过来。
薛洋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他动作出奇的快,手指指节夹着两把锋利无比的飞刀,同时射出,射向不同的方向。
一击即中,两把锋利的刀刃将毒蛇拦腰截断。
然而变故就是在此时发生的,恶魔谷的毒蛇似乎生命力顽强,被劈成了两截还活着。
他一记飞刀射过去,毒蛇的尸体因为惯性被弹了回来,其中一只毒蛇带头的那半截甚至在空中张大了长着尖尖利牙的口,还伸出细长猩红的舌头,对着他嘶嘶吐着信子。
薛洋始料未及,来不及反应,等他反应过来时,蛇头已经咬上了他的颈侧。
下意识将蛇头拽住,一把扯开,连着颈侧的血肉。
蛇头被重重摔在地上,砸得血肉模糊,这会儿毒液也已经开始在薛洋颈侧的血管游走。
这蛇实在毒得很,被它碰上都得中毒,更何况是直接被他咬了。
要是被咬的是其他地方,他还能想想办法。断臂断腿都没问题,可这会儿,偏偏咬的是他的脖子,他总不能……割颈自杀吧?
薛洋在心里暗暗想着。
他瞟了眼空荡荡的左手袖子,心中又是一阵苦笑。
也好,要是咬的另一只手臂,他也是不知要如何断臂了。
那头的宋子琛找准机会,一把飞跃了出去,逃出了这片毒蛇禁地,全然不知身后有人替他挡了灾祸。
毒液逐渐在全身的血脉中开始蔓延,薛洋感觉身体越来越冷,他最后看了一眼宋子琛的背影,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宋子琛,宋道长,你可一定要取得凝魄草,复活晓星尘啊,我可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啊!
侍员带顾姝晚到了一排排民宿风宽阔简约的屋子前,“顾小姐,这些屋子都是没有人住的,我们已经提前打扫过,您可以选择您喜欢的一间入住……”
顾姝晚点点头,目光掠过一排大同小异风格的屋子,最后落到靠左侧一间低矮些的木屋上。
“……那间有人住么?”
话音落,侍员脸上露出一抹慌乱的神色,转瞬即逝,然而却被顾姝晚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
侍员笑着解释说:“那是我们的杂物间,用来堆放一些闲置物品,里面是没有人住的。”
顾姝晚恍然大悟的点头。选了离杂物间最近的一间屋子。侍员走后,顾姝晚从屋子里出来,阿胜守在门外。
见顾姝晚出来,他连忙说:“大小姐,果不其然,上了三把锁。”
顾姝晚点点头,“……能开么?”
“可以,借大小姐发饰一用……”
“咔哒”一声,非常细微的轻响,杂物间的门应声而开。
顾姝晚走了进去,阿胜跟在她身后,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随后也跟了进去,顺手将门从里带上。
阿胜进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粗木中显形。
顾姝晚借着午休的时间,根据颜目给他透露出的信息,找到了地下室,在她下去后没多久,山庄里出现了一件大事。“啊!!!”
萧雅头痛欲裂,撑着额头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面前放大的一张男人脸。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遮掩在被子下面的身体未着寸缕,露出来的皮肤上青紫的痕迹分外明显。
“啊啊啊!!!”
司坤被尖锐的女声吵醒,揉了揉眉心,缓缓睁开眼,看到这一幕也是十分震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对我做了什么!”
司坤不悦的看向面前一脸惊惶的女人,“这话我倒是要问问你,这是我的房间。”
比起萧雅的惊惶,司坤倒是冷静的多。
当然,这件事怎么看都是萧雅比较吃亏。
萧雅撑坐着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纷杂的记忆涌入脑海,她瞬间醒悟过来。
“是糖水,是那碗糖水!”
司坤看向萧雅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审视,“……糖水也是你的人端来的。”现在又装什么?萧雅捂着被子,双眼含泪。
从司坤的反应来看他明显是把自己当成了给糖水下药的人。
认为是自己故意而为之。
虽然这样也没错……但是……
但是!这碗糖水不该是她喝!
也不该是司坤喝!
萧响!
还有……顾舒月!
萧雅掀起被子,穿衣而起。
司坤下意识别过脸。
“既然事已至此,我会对你负责。”
萧家毕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即便是萧雅故意为之,他也不该一时不察中了计。
怎料萧雅脸色一白,压根不买账。
“此事有蹊跷,与你我都无关。”
司坤拧眉,不解的看着她。
难道这个女人是在玩欲擒故纵?
还是把他当成一夜情的对象了?
这世上不见得有哪个女人如她一般,吃了如此大的亏还当作无事发生的。
萧雅抹了把眼角的热泪。
“还望司少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不要传扬出去,于你我都是好事……”
司坤当然会错萧雅的意了。
萧雅只喜欢比自己小的,越小越嫩越好,她对司坤全然无感,眼下发生的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膈应了。她真的不想再跟司坤有什么牵扯。
更不想他对自己负责。
司坤冷眼看过去,竟在萧雅眼中看到了一抹还未消逝的嫌弃之意。他顿时脸色一冷。
这个女人……
司坤眸光冷厉:“若我非要传扬呢?”
“传扬出去对你并无好处,顾大小姐本就对你无感,此事一出,你与她更是没有半分可能……”萧雅自以为拿捏。
司坤看了她良久,半晌后才收回视线,冷声道:“最好是这样,萧小姐日后莫要后悔今日的选择。”
萧雅扯唇一笑:“司少放心,我不会后悔。”
萧雅走后,司坤望着洁白如新的被单,忍不住嗤笑一声。一个不纯洁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嫌弃他?
他念及情缘,想要对萧雅负责。他给予对方尊重,然而对方本性不自爱,那就怪不得他了。地下室的楼梯过道一片漆黑,阿胜不敢乱动,怕不小心摁到哪里的开关,于是从兜里掏出来一只打火机,将火光调到最小,跳动的火光给暗黑冗长的过道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阿胜忍不住说:“大小姐,您既然有所怀疑,直接带人把这里端了就是,何必自己以身犯险……”
顾姝晚沉吟片刻,说:“此消息我无法确定是否属实,况且,尚不知萧响有没有防备,若是我贸然带人来寻,萧响又提前做好防范,我定是查不到什么,反而会让萧家心生芥蒂。”
阿胜:“那又如何?您的安全最为重要,即便是带人没有查到什么,萧家难道还敢怪罪您不成?”
顾姝晚冷静的说:“凡事要找证据,不能让人寻出半点错处。”
阿胜想了想,“若是萧少已经做好准备,将证据提前藏起来了,我们岂不是无功而返?”
顾姝晚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颤动着。“只要确定他做过犯法的事,没有证据我也能给他找出证据来。”
真理不该止步于明面上的证据前。
做过错事的人应当得到应有的惩罚。
阿胜默然不语。
他家大小姐确实跟其他家族的小姐很不一样,她懂是非,明对错,讲人权。不会因为有损自己的利益就不去做一些事。
也不会因为单纯对自己、对家族有益而做出一些决策。
千百年来形成的尊卑观念没有人能改变,也没有人会觉得有错,连阿胜都这样认为。
他以为自己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但大小姐不这样认为,她平等的尊重每一个人。一些难处疑惑,她甚至会不厌其烦的替自己解惑。
在他印象中,没有哪家的小姐能做到这样,甚至家主,也没有小姐这样宽阔豁达的胸襟。
别家主人只想着发达自家,给自家争取更大的利益,家族之间明争暗斗,底层人民置身水火;大小姐跳脱之外,想的却是,福泽天下。
他知道,大小姐正在做一些事,试图改变这样的现状,尊卑之间的另一种观念正在缓缓成型,大小姐说,那叫……人权。
天盛小学不就是大小姐努力的结果吗?
原本只接收贵族小孩的学校,大小姐力排众议,让平民的小孩也可以有资质进去读书。
那时候……连老太爷都反对大小姐的做法,没有任何人支持她,站在她的身后。
她也还是做到了。
那时候他就决定,大小姐做的任何决策,他都会永远无条件支持,他永远都会站在大小姐的身后,无论对错。
这次也一样。
“大小姐,颜目那小子平时没事的时候围在您跟前,现在有大事要做了,他怎么反而还跑了?”
顾姝晚漫不经心回答:“我有别的事交给他办……阿胜,颜目还是一个孩子,你不要跟他计较,他平日里是殷勤了些,也是怕我用不上他,怕我赶他。”
阿胜:“……”
顾姝晚继续说:“我也只是给他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在我心中,你与他是不一样的,你不必跟他争些什么。”
闻言,阿胜怔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鼻尖一阵酸涩。
有大小姐这句话,他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值了。
阿胜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不谈私心,颜目那小子来历不明,心思深沉,您还是小心防范着些……”
话毕,眼前逐渐明亮开阔。
长道已经走至尽头,明亮的光线挤入甬道,顾姝晚停在入口,默然不语。
她下半张脸被映在灯光下,纯洁如神祗;上半张脸掩于阴影中,透亮的瞳眸中神色莫名。
站在顾姝晚身后的阿胜熄了火,瞧见顾姝晚停下脚步,也忍不住抬眼看去,下一刻,饶是少时跟着顾老爷子闯荡、见过大场面的他,脸上也充满了震惊。
避暑山庄的地下藏着一个偌大的空间,面积甚至要比地面上的山庄还要大。
里面的各种设施装置与地面上的避暑山庄大同小异,同样的装修风格,甚至项目的摆放位置都是差不多的,不同的是,各种项目,比如射箭、真枪射击、剑术……都是以活人为靶子。
而地底下的空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牢笼,里面关着衣衫褴褛浑身血迹的……活人,还有一只体型硕大的白虎。
白虎似乎为什么所限制,趴在一旁,喘着粗重的鼻息,望着鲜活的“食物”,暗红的眸子里写满了渴望,却迟迟按兵不动。
白虎面前同样躺着几个人,或许并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他们的身体破碎不堪,血肉模糊,但总归也还在喘气。
阿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大小姐,我们快走吧,现在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我们出去就带人来端了这里……”
顾姝晚静静的看着前方,“不,来不及了……”
“什么来——”
忽然一声哨响,仿佛是什么信号,牢笼里体型硕大的白虎抬起庞大的身躯,站了起来,咆哮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回荡不止。
令人心生胆寒。
牢笼的锁“咔哒”一声被打开,里面孱弱的疲惫不堪的早已体力不支的人在濒死的恐惧下,提起力气,争先恐后的挤在牢笼入口处。人在绝望之下的力气是很大的,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硕大的牢笼都不免颤动了几下,然而里面的人却挤在一团,一个都没能出来。
“你先出去,我提前通知过了颜目,让他带人守在山庄外面,你去与他会合,让他马上带人进来……”
阿胜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顾姝晚足尖一点,掠过几个凸起物,三两下到了牢笼前。
阿胜几乎是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一幕——
顾姝晚飞奔而起,掠到了白虎面前,白虎长着血盆大口对着顾姝晚咆哮,那一刻阿胜甚至看到了白虎口中锐利的牙锋,一阵腥臭的风袭来,顾姝晚不躲不避,从袖中飞出了一把匕首,破空般直直插入了白虎的右眼。眼见有人出手,被挤在牢笼入口的人松缓了一瞬,终于有人能从这四面八方的压力中抽身出去,然而忽然一只铁端箭矢不知从何处射出,直直射中最先出来的那人心口。
那人应声倒地。“轰——!”
两声巨响,似乎连带着大地都震颤了两下。
“这是……”
“炸掉这里是计划的最后一步,不到最后颜目不会行动,”顾姝晚抬眼,目光望着上方,“我们要尽快想办法出去了。”
沈思思也同样望着上方那个被她砸出来的大洞。
楼高一层半的距离,跳下来容易,要上去可就难了。
况且,即便她能上去,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顾姝晚冷静的发号施令:“所有人协力,搬开石门。”
白虎因为震响变得焦躁不安,抬起硕大的身躯在地下室穿行着,咆哮声响彻地底。
顾姝晚抄起一旁的宝剑就与白虎缠斗起来。
沈思思咬了咬牙,守在入口处同其他人一起搬石门。
阿胜受了重伤,靠在一个死角上,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箭还在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射出,顾舒月一时不察,脱离了顾姝晚的保护范围,被箭击中,她痛叫一声,倒在地上。
顾姝晚连忙扶住她。
就在这时,沈思思忽然大叫一声,“快闪开!”
她将身后的人往地上一带,重重趴在地上。
下一刻,爆炸声响起,厚重的石门四分五裂,残石断壁落了一地。石门被炸开,颜目出现在门口,喊道:“快跑,这里快要塌了!”
闻言,众人争先恐后的挤出去,沈思思吐出一嘴的沙子,尽力维持秩序。
头顶上不断有石块灰尘簌簌落下,顾姝晚抱着半昏迷的顾舒月,要去扶阿胜。
正好这时一大块石头落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胜在大石后面,用尽全力说:“大小姐,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顾姝晚拧眉:“我会带你一起走。”
颜目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冷静道:“大小姐,萧响跑了,我的炸弹还未来得及派上用场,这是萧响自己准备的,这里太危险了,您快先离开……”
怀里的顾舒月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她紧紧抓着顾姝晚的手,瞳孔有些涣散。
时间耽误不得了。
顾姝晚紧了紧抱着顾舒月的手,抬眸凝视着颜目,“一定要救阿胜。”
颜目郑重点头。
沈思思将人群全部输送出去,顾姝晚抱着顾舒月,消失在通道门口。阿胜收回了那样仰慕的眼神。
他的大小姐是神,无所不能,她会带着所有人平安离开,他不能拖她的后腿。
这也是他最后,唯一能为大小姐做的一点事情了。
不断有浓重的灰尘落下,阿胜捂着带血的唇,咳得撕心裂肺。
忽然,一道消瘦的人影落在他面前。
颜目依然是那副死了爹妈的鬼样子,不带任何情绪的望着他。
“……你不求我救你吗?”
阿胜扯了扯唇,带动肺部的内伤,疼得撕心裂肺。
“难道我求你,你就会救我吗?”颜目默了默,“大小姐说,要我救你。”
阿胜唇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来,他反问道:“你会听大小姐的安排吗?”
闻言,颜目更沉默了,足足顿了有十秒钟,才道:“……你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阿胜瞳孔骤然紧缩了一瞬,然而终于恢复正常,他凄冷一笑,“我早该知道的,你跟大小姐不是一条心,大小姐救过你,但愿你不会跟大小姐有敌对的那一天,若是不然,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闭了闭眼,“你还等什么?动手吧……”
因为炸轰,地下室的机关也遭到破坏,箭也停止了射出,而浑身血迹斑斑的白虎也受到惊吓,在到处都是落石的封闭空间找寻着活着的猎物,要将他撕成碎片。
比起被猛虎的利爪撕成碎片,他倒是更加喜欢颜目能一刀解决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颜目凝视着他,猝然抽出了腰间的匕首。
一道锋利的冷白刀光在灰尘中显现,又是“嘭”的一声巨响,似乎触动了哪里的开关,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白虎也被纷纷砸落的砖石砸得伤痕累累,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在整个地下山庄即将坍塌之前,一阵隐秘的轰隆声响起,另一道石门打开,颜目走了出去。两日后。
顾姝晚堪堪将初修订的《婚姻法》落成,下意识喊了一声:“阿胜。”
半晌无人应。
她目光落在虚掩着的门上,看了有一会儿,似乎下一秒阿胜就会从门外走进来,如之前那般提醒她多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
最后是颜目拖着受伤的身体进了书房,脸上还有被石头砸过的擦伤。
他看上去有些狼狈,眼底是一成不变的漠然,哑声道:“……大小姐。”
“是你啊……”
片刻后,顾姝晚收回了目光,有些疲累的按了按眉心。她大概是累出幻觉来了,竟希冀着阿胜还活着。
她这似叹息的三个字一出,让颜目心中“咯噔”一下,双膝屈下,“噗通”一声,重重的跪倒在地上。
“大小姐,都是我没用,那天您带着二小姐走后没一会儿,地下面就开始发生连续爆炸,一波接一波,地下庄子整个都塌了,我、我没办法带着阿胜哥逃出来,都是我没用……您罚我吧,我心甘情愿。”
“人都有求生之志,不怪你。”
顾姝晚靠在椅背上,微微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阿胜走的时候,痛苦吗?”
颜目轻轻抵了抵下颚,“阿胜哥那时候……受了很重的内伤,本就吊着一口气,石头砸下,他……没有受太大的折磨。”
闻言,顾姝晚轻轻闭了闭眼,平静的面上闪过一瞬间的痛苦和内疚。
“受了很重的内伤……”
片刻后,顾姝晚睁开眼,眼里的脆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雷厉果决。
她所处的位置,她身上的担子不允许她软弱。
“那些放出来的人都安顿好了吗?”
颜目低声道:“已经处理好了,给他们拍了照,再让他们提供知道的一些身份信息,传出去,家人看到后会来联系,我们确认后会将他们送回国……,还有一些,不愿意回去的,家人也不愿意来认领的,我们也安排了本国户口,让他们自食其力,重新生活。”
顾姝晚颔首,“做的不错,……给他们每个月发放一批补助金,金额是本国平均底薪的一倍,连续发放五年,既是萧响的错,钱从萧家金库里出。”
颜目点头道是。
“萧响抓到了吗?”
“还没有,”颜目轻声说,“萧家人说对萧响做的事毫不知情,萧响多年前已经脱离家族,他们也是受害者,萧权更是带人闯出了包围,去老太爷面前喊冤……”
“受害者……”
顾姝晚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片刻后,忽然笑了。
“若是萧响成事,得益的就是他们萧家,是非对错全由萧权说了算,……若是萧响出事,萧权便直接弃了这颗棋子,翻脸不认人,将所有干系全部撇得一干二净,以免祸连己身,还口口声声声称自己是受害者。怪不得萧响在地下庄子里还要坑萧权一把,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颜目听出顾姝晚语气似有不对,此刻也不敢再多添萧家一把火,生怕引起顾姝晚的怀疑,于是只鹌鹑似的垂下头,等待着顾姝晚的下一步指令。
顾姝晚伸出左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打着,半晌,心绪慢慢稳定,她冷声开口:“重修律法,知法犯法,情节恶劣者,将累及直系三代,三代不得从商、考公。”
闻言,颜目浑身一震。
仿佛未察觉到他的失态,顾姝晚漫不经心看向窗外,低低笑了一下,“萧响所为情节异常严重,犯了红线,萧权有教子不严之过,今日,此条例的范本……就从萧家开始。”
颜目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来以为顾家大小姐只是一介女子,眼界能力都不如男子,行事也是温水煮青蛙,不够雷厉风行,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胆大狠厉的一面。
轻易不下决策,一旦下了决策,便是要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
这等魄力,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面前的女子绝对是第一人。
萧家这次,可谓是真正触犯到了她的底线。“欸……二小姐,大小姐在办正事呢,你不要去打扰她……”
“你给我放开——”
书房外,沈思思拦着刚出医院的顾舒月,不让她进去。
两人兀自僵持着。
这时,书房内传出来一声淡淡的询问,不怒自威,“何事?”
沈思思加大了音量,“大小姐,二小姐非要来看你,我说了您在办正事,不能打扰,她非要打扰……”
“你——”她这话毫不客气,顾舒月涨红了脸,抬手要打她。
沈思思毫不畏惧的仰着头,瞪视着她。她早就听说这位顾二小姐跟她家大小姐关系一直都不好,眼下气势汹汹的来,没准又是来找事的,她才不想让她进去打扰。
顾大小姐做的都是正事,哪像她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姐,岂容人打扰?
再说了,这位顾二小姐的父亲可是那个男的,一见面就让人非常讨厌的那个男的,她当然连带着顾二小姐也不喜欢了。
不过……说起来,顾大小姐的父亲,好像也是那个男的?
欸,看起来完全不像嘛。
不管怎么样,顾大小姐天下第一好,谁也比不了!
书房里的人默了一下,然后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闻言,沈思思心不甘情不愿的撒了手,顾舒月扬眉看她,模样别提有多嚣张了。
沈思思朝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顾姝晚瞥见顾舒月走了进来,朝着颜目看了一眼,“你先去办事吧。”
“好的。”颜目微微躬身,退下。
顾舒月在与他擦肩而过之际,微微有些讶异,眼神似乎闪了闪,但到底是没说话。
颜目走后,顾姝晚抬眼望她,“伤好些了?”
“好、好多了,今天刚刚出院……”
顾舒月白嫩的脸上带着红晕,完全没有在外面面对沈思思时的嚣张气焰。
她现在对这个姐姐是又爱又敬又怕。
闻言,顾姝晚淡淡的点了点头,“找我有什么事?”
顾舒月将唇咬出血色,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她刚从医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顾姝晚,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是……怕顾姝晚因为救她,受了伤,或者……死了吧?
见她久不言语,顾姝晚也大概知道了她的扭捏。
她垂着眼,继续处理事务,淡声说:“既然没事,那就先回去休息吧。”
“我有事……”顾舒月鼓足勇气,冒出了一句话。
顾姝晚抬眼,静静的看着她。顾舒月咬了咬唇,说:“爷爷知道这件事了,叫我们去晚上过去吃饭,可能要责怪你……”
闻言,顾姝晚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抹有些轻松的笑容,真心实意的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啊?”顾舒月诧异的看着她。
顾姝晚并不多做解释,朝着她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哦。”
顾舒月愣愣的点头,然后同手同脚的出了门,还很乖的顺手带上了门。
刚刚……顾姝晚说,谢谢她诶。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自己说谢谢。
顾舒月心中忽然泛起奇怪的滋味。
顾舒月走后,顾姝晚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软软的靠在椅背上面,眉间划过一抹涩然。
她薄唇微抿,忍不住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责怪她,似乎也没能起到什么大用。
只能稍微减轻她的愧疚和不安,并不能改变什么既定的事实。
阿胜是她带进去的,她却没能把阿胜安全带回来。
分明是她的决策失误,最后却让阿胜用他的性命来承担所有。
她做的所有决定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一朝失误,却需要用他人的命来填。这样的做法和萧响又有什么不同?
她倒宁愿让自己来承担所有的后果。
她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她真的能承担得了这么重大的担子吗?
或者说……她真的适合这个位子吗?
顾姝晚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
傍晚,隐郊别墅。
顾姝晚以为今天这顿饭会是顾家人对她的鞭挞,没想到的是,司家的人也在。
司九寒,司坤,另外一个穿着马褂的中年男人,是司家家主,司筠。
真好。想必又是为萧家的事而来,看她今天是别想好好吃顿饭了。
好在她早预料到今天这顿饭不会那么吃的那么安生,来时提前吃了一些东西,垫垫肚子。
不过……如果老爷子真的在这种场面下责怪她,他是真的不怕自己会撂摊子不干啊。
她总归也是凡人,目前还没有修炼到能承受所有压力,无坚不摧的地步。
顾姝晚垂着眼,走到厅正中,态度有礼的叫道:“爷爷,”然后侧身,朝着坐在下首正在盘珠子的中年男人喊道:“司伯伯。”
司筠哈哈一笑,望向坐在主位的顾霆沉,话中忍不住带了几分欣赏,“顾叔,您这孙女颇有几分您年轻时候的风范啊。”顾霆沉闻言,冷哼了一声,道:“老头子可比不得她,她比老头子莽多了。”
话虽这样说,语气中却也带了满载的自豪。
先到半个时辰的顾舒月听不出好赖话,以为顾霆沉是在责怪顾姝晚,忍不住开口为她辩解道:“爷爷,这不叫‘莽’,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闻言,司筠忍不住哈哈大笑,“顾叔,您这两个孙女,一个沉稳有度,一个活泼纯真,可真是羡煞侄儿了,侄儿为两个未婚的徒弟,可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顾霆沉也跟着他笑起来,其间气氛一片和睦融洽。
怎么,难道今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顾姝晚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目光往下座扫了一眼。
顾霆沉的左手边坐在顾遥和顾舒月,而右手边,则是依次坐着司筠、司坤,还有……司九寒。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顾姝晚仿佛被针扎到似的,不露声色的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