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番外 哀逝

第十七章 番外 哀逝

大周武成二年暮春丙戊，是元徽音终生难忘的的一个日子，那一日，在而后多年内想起，仍旧是痛彻心扉，那一日，寒风刺骨，冷得人绝望。

武成二年暮春丙戊，当朝太师兼晋国公宇文护此时已是不惑之年，却依旧身强体健，虽然曾经俊朗的脸上长出了胡须，确是更添成熟男人的魅力及灼人光芒。他像往常一般早早起床，准备上朝。穿戴完毕，他踱步到当今天子宇文毓从小到大居住，陈设都没怎么改变的卧房前，推门而入。环顾四周，他心里一片茫然。

心腹骠骑将军哥舒峻进来没头没脑的问道：“主上，一切准备就绪，是否即刻处理？”

宇文护再次凝视了眼前的屋子，缓缓闭上了眼：“你自己去办吧。”

“是。”哥舒峻应着悄悄退了出去。

宇文护眼底划过一滴泪水，很快落在地上，消逝不见。

早朝过后，太师夫人元徽音正像往常那般在修剪着小花园中的花草，宫中贴身服侍天子宇文毓的小黄门慌慌张张一脸悲戚的闯了进来：“夫人，快随我入宫吧。晚了就见不上官家最后一面了！”

闻得此言，元徽音心惊胆颤，手一抖，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心里一阵心慌匆匆跑出门去，小黄门也跟着追上去。

一路上，她不停地催促车夫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心底无边的恐惧就快将她一口吞没。仿佛顷刻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元徽音跑的手足无措，越是焦虑，越是欲速则不达。不停地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她终于跑到了宣政殿门前，用尽全力跑进殿中。

年方二十六岁的青年天子，端坐于那天底下象征着至尊至贵的宝座上，看见她，微微一笑：“嫂嫂，你来了。”

“阿毓！”元徽音即刻跑上前：“阿毓，你怎么了？来人，来人啊！”

宇文毓苍白着一张脸，嘴角殷红一片，却使出莫大的力气将她的手腕死死扣住：“阿娘，我还能再唤您一声阿娘么？我勉强撑着一口气，只为见您最后一面！别走，陪我说说话，好么？”

元徽音泪如雨下，急切地说：“不许胡说！你给我听着！要好好活着！”

宇文毓却似没有听见，自顾自地说：“阿娘，其实我很开心！我终于可以到地下去和般若一家三口团聚了。不要为我难过！我真的很开心！不要，”话音未落，又一口鲜血溢出，他却不甚在意，继续说道：“不要，不要恨阿爹！”

泪水充盈了眼眶，宇文毓含泪微笑着，努力支撑起身子，他充满温情的看着元徽音，继续道：“人说长嫂如母，长兄如父，毓生母早逝，是您和阿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至于后来，实是天意弄人。可是，阿娘，我不后悔。倘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般选择。事到如今，我也有错。所以，请您原谅阿爹吧。儿子心里永远记得阿爹阿娘待毓儿的好，阿娘，保重！如有来生，希望能为阿爹阿娘亲子，承欢膝下！毓儿真的很爱阿爹阿娘，惟愿阿爹阿娘能够白首偕老、福寿绵长。不然，因为此事，让阿爹阿娘生了嫌隙，可真是毓的罪过了。”

说完，微微的喘气，哇的一下，又吐出一口血。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阿娘不会看着你死的！不会的！来人，来人啊！”元徽音大声高喊。

宇文毓说完想说的话，终是大限将至，轻轻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死时，嘴角犹含笑意。

“阿毓，阿毓，阿毓！你醒醒啊！你不要吓阿娘！阿毓！”元徽音声声泣血，却唤不回怀中英俊高大的翩翩儿郎。

这一夜，元徽音抱着宇文毓冷去的尸身失声恸哭。

这一夜，宇文护将自己锁在房中，一杯又一杯急切的饮着酒，由于喝得急，衣裳被打湿了大片。酒喝再多，也无济于事，反而更加清醒。他的左手里紧紧地握住一支拨浪鼓，醉眼朦胧之中，他看着它，不住地呢喃道：“毓儿，毓儿，是阿爹不好，是阿爹不好，阿爹对不住你！等到了黄泉，阿爹再向你赔罪！”说完，泪流满面。

壶中酒已然饮尽，他踉跄着站起身，却又一下倒在地上，摊成一滩烂泥。泪眼之中，他仿佛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着朝他伸出胖乎乎的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挥舞着冲他喊：“阿爹，抱！”

“阿毓！”他伸出手想要去抱住他，却什么也没有抱住。

“阿毓，阿毓，阿毓你在哪里啊？”宇文护大声疾呼，可惜回答他的却是悄无声息。

“阿毓！”他恸哭涕零，直至哽咽。

这一夜，狂风骤雨，似乎要吞没这世间的一切，只余下孤冷与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