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永熙二年(公元533年),又是一年元宵佳节,车骑将军哥舒峻迎娶新妇,新娘是元徽音好友韩灵芸的舅家表妹郑姝,家中行七,因此也唤郑七娘,郑家七娘子虽是庶出,生母也早早亡故,可是由于她自小聪慧灵俐,深受嫡母王氏的喜爱,在家中也是左右逢源,比嫡出的小姐还过得滋润几分。所以,这回出嫁,家中为她备下的嫁妆也是十分丰厚。
此刻的她,身穿一袭青色嫁衣,一脸期待又隐隐紧张的一个劲的追问表姊韩灵芸:“阿姊,我这脸上的脂脂是不是有点多了?还有我的发髻是不是有些歪了?还有,这口脂是不是淡了?”
韩灵芸拍拍自家表妹的手:“放轻松,静姝,你现在这样美呆了!等会儿,哥舒的迎亲车马就快到了,你可抓紧时间准备准备。”
元徽音在一旁也笑着劝道:“是啊,静姝,把心放宽,像你今日这般迷人啊,保管哥舒见了走不动道!”
郑姝听见元徽音如此打趣,微微红了脸颊。
就在这时,郑姝的侍女解佩跑了进来:“姑娘,我扶您出去吧!新姑爷到了!”
元徽音和韩灵芸忙帮忙送郑姝出阁,哥舒峻此刻已等在门外,一身红衣衬得他俊逸不凡,元徽音和韩灵芸相视一笑,准备将郑姝的手交到他手中,谁知,他却看着郑姝,看的痴了,一动不动。这也难怪,今日的郑姝,娉婷婀娜,朱唇粉面,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韩灵芸悄悄在郑姝耳边打趣道:“看看,我们没有说错吧,哥舒是不是看痴了。”郑姝满心甜蜜,微微垂眸。
郑姝之父郑康微微轻咳一声,哥舒峻这才回过神来,柔声唤道:“阿姝。”微微一笑,将手伸到伊人面前,郑姝回以他一抹浅笑,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
新婚夫妇携手走到长辈面前,站定,三叩三拜。郑康向新婿训话道:“戒之敬之,惜齐家之。”哥舒峻再拜:“敬诺。”
郑姝嫡母王氏向女儿训话道:“勉之敬之,勿违逆之。”
新妇回礼:“敬诺。”
郑康抹了把不舍的眼泪,准备将女儿的手正式交到哥舒峻手中,哥舒峻伸出手,郑康故意让他扑了个空,引得满堂宾客哄笑。
哥舒峻微微有些尴尬,郑康这才瞪了他一眼,将爱女的手轻轻地放到哥舒峻手中。
哥舒峻一把将新妇打横抱起,送上马车。
青庐此刻灯火通明,正在静静等待新婚夫妇的到来。
青庐外,宾客欢腾,青庐内,两位刚刚结缡的青年男女,相视一笑,甜蜜滋味缱绻在房内,幸福感满满。
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过去,大魏永熙三年(534年),暮春,喜事是一件接着一件,先是丝竹诞下长子卫欢,再是郑姝传出喜讯,不知道怀孕是不是也能传染,近来,元徽音总是特别嗜睡,胃口也不怎么好,无论吃什么都觉得难以下咽。回想起初次怀孕的情形,元徽音抚了抚小腹,心中有了隐隐的期待。
丹青不止一次劝她:“姑娘,不如,还是请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每一次,元徽音都是笑着拒绝:“还是再等等吧,万一不是呢,平白惹出笑话。”
这自去年元月起,宇文护的嫡亲叔父宇文泰出镇夏州,已过去大半年,宇文泰将府中一应庶务交予宇文护打理,自己是无事一身轻,但可就有些劳累到宇文护了。
这一日,像往常一样,宇文护下朝后径直回家,妻子元徽音微微一笑,递上了一封书信:“阿护,这是刚刚从夏州送来的信,你快看看,是不是叔父有什么事要找你?”
宇文护有些头大的抚抚额:“他找我能有什么好事?”
元徽音闻言微微一笑:“别贫了,看一下嘛。”
宇文护嗔怪的看她一眼,笑着接过,将信拆开,上下一扫,将信拍到桌案上:“我就说他找我准没好事儿吧。”
元徽音十分好奇地看着他:“信上到底怎么说啊?什么事?”
“他在夏州新纳了房小妾,最近给他生了个儿子,可惜这女人命不好,难产死了。得,留下这个孩子整日哭闹,府里面嫌烦,说是想扔到咱们这儿来。”宇文护无奈的告诉妻子。
“啊?”元徽音也有些惊奇:‘’叔父对待自己的亲生子要不要这么淡薄啊?好歹,那也是他的亲骨肉啊!”
“他那个人就这样。说不准,孩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宇文护摊摊手,对自己这个任性的叔父也是无可奈何。
元徽音无奈笑笑,十分好奇的问:“阿护,你说,叔父这么多年都不娶正妻,是不是心里有人啊?”
宇文护笑意骤减,目光有些晦涩:“有啊,他心里那个人是我母亲。”
元徽音心知宇文护自幼没了母亲,是他心头永远的伤痛。便歉然地说:“抱歉,阿护,都怪我胡乱说话。”
宇文护微微一笑:“无妨,阿音,你既然好奇,那我就说与你听。”
元徽音笑着点点头,等着听他讲述。
宇文护抿了一口茶,陷入回忆:那一年,还是大魏正光六年,他与母亲在护送父亲灵柩返回武川老家,途中,遇上乱兵,幸得叔父宇文泰派兵来救,不然,很可能他就血溅当场了。
只可惜,母亲也在这次劫难中失去踪迹。后来,府里派去打探下落的仆人回来禀报,那乱军中有一烧焦妇人尸体,看身形形似大夫人。
一夜之间,失去两位至亲,清隽少年,一夜长大。
叔父听得此噩耗,良久无言,而后泪流满面,他告诉他:“阿护,从今以后,叔父与你相依为命。”
宇文护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英俊硬朗的年轻男子,不解何意。
宇文泰看着门外瓢泼的大雨,一时陷入回忆之中,自说自话:“犹记当年,我遇见她,恰好也是下着大雨。她从远处走来,见我独立亭中,便借了我一把伞。当夜,我亲自上门将伞归还,她隔着门问我,公子踏月而来,只为还伞吗?我对着门说,不,我想问问,可愿让我成为你的执伞人?替你遮风挡雨,护你一世无虞。她打开了房门,婉拒了我,她说,抱歉,宇文公子,这把伞早就是你的了。我无奈,只得一笑,也对,对于我,你从来都是狠心的。后来,她如愿嫁给你的父亲,我的阿兄。我也只能祝福她,琴瑟和鸣、百子千孙。原本,以为,此生还能再见她一面,却还是难以得偿心愿。”
从那时起,他便知晓,叔父心中,有一个倾慕多年的心上人,那人恰是他的母亲。而后,多年未娶,孑然一身,也只为了守着当初的那一份情。
而且,叔父常说,宇文家出情种。当时的他还嗤之以鼻。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叔父说的是对的。宇文家确是出情种的。
无论是父亲之于母亲,叔父之于母亲,还是自己之于阿音,皆是情有独钟啊。
想到这里,宇文护看向妻子的目光更加温柔了几分。
元徽音听得感慨万分,心中直叹,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大抵就是如此。
一席话完毕,也到了午饭时间,丹青、曼舞陆续将饭菜端上桌,谁知,才尝了一口,元徽音就蹙起了眉头:“丹青,这鱼肉是不是不新鲜了?好腥,而且发酸。”
“不会啊,姑娘,这鱼可是买的新鲜的,买回来还养在水缸里的呢。”曼舞十分不解。
元徽音正欲开口,突然,胃里一阵翻滚,干呕起来。宇文护体贴的为妻子拍拍背,对丹青道:“快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就来了,然后笑得一脸春风:“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已有三月身孕了。”
宇文护被这个喜讯惊得呆在原地,良久,才反应过来,他欣喜至极的看向妻子:“阿音,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元徽音笑着点头:“嗯,其实,我最近也有怀疑,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怕空欢喜一场。”
宇文护拥着她,笑得满足:“瞎说,怎么会是空欢喜。这都是真的。”
元徽音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了他的话。
正在夫妻二人喜不自胜的时候,笙歌进来禀报:“姑爷、姑娘,府里来了个妇人抱着孩子,说是从夏州来的,要见姑爷。”
元徽音和宇文护彼此一对视,心里想着,得了,麻烦来了。
夫妻二人来到正厅,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巧抱着孩子轻轻呵哄着,而那个襁褓中的小娃娃哭声响亮,小手乱挥。
也许是也即将要为人母,元徽音的内心瞬间就被这孩子吸引了,她温柔一笑,对着那乳母说:“给我抱会儿吧。”
乳母指点着元徽音轻轻地抱起孩子,说来也奇怪,孩子刚进入元徽音怀里,就不哭不闹了。只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好奇的望着她。
元徽音心里顿时充满十足十的幸福,她微笑着问乳母:“名字取了吗?”
乳母毕恭毕敬的回答:“回夫人话,尚未。因着是在统万城生的,所以,刺史大人为他取了个小名叫统万突。”元徽音皱眉,统万突?这什么怪名?拗口又难听。
元徽音只得喊着怀中的孩子:“宝宝,宝宝,宝宝乖乖哦。”
这孩子似乎很喜欢元徽音,在她的一声声呼唤中,竟然咯咯咯的笑了。
宇文护赶紧走过来,伸出手:‘’阿音,把这小子给我抱吧,你还怀着孕呢。”
元徽音没有拒绝,将孩子递给了他。
孩子竟然睡着了。元徽音对夫婿道:“阿护,统万突这个名字也太奇怪了,而且,还只是小名。不如,我们来给这孩子取大名,好吗?”
宇文护此时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随口应道:“随你。”接着又想了想:“算了,还是我来取吧。阿音,你莫要多操心了,保重自己才是正经。”
元徽音笑着应承:“好。”
几日后,宇文护将满满一叠纸放在桌案上:“阿音,来看看,这些名字都是我为统万突这小子千挑万选取的好名字,来,看看,挑一个。”
元徽音抱着统万突在茶榻上坐下,一张一张的仔细看了。看了看夫婿:“阿护,我觉得都不错。不如这样吧。我们俩各自选一个,看看谁选的寓意最好,就用谁的,好不好?”
宇文护满面笑意:“好。”
夫妻二人仔细的又看了一遍那些备选名字,同时指向了一个字,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元徽音微笑着拿起那张写着毓字的宣纸说道:“毓字通育,寓意万物生长,繁茂隆昌。挺好的,阿护,那就这个吧。”
宇文护不置可否:“你喜欢便好。”
元徽音笑着逗逗怀里正睁着双大眼睛,满屋子乱看的小奶娃娃:“统万突,统万突,听见了吗?你阿兄为你取名叫阿毓呢。”
宇文护笑着打诨:“什么阿兄,这小子长大了该叫我声阿爹!养育之恩大于天,对不对啊,统万突?”
元徽音哭笑不得,看了他一眼:“哪有这样占别人便宜的?”
说完,又低头逗小小婴儿:“阿兄坏,阿毓,我们不理他。”
宇文护好笑的看着妻子,不再言语。
那时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元徽音根本没有想到,后来的故事会是那样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