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谢袅在荒漠中孤独行走，举目四望，目光迷茫，头发和衣襟在风中飘摇。
忽然，她在前方不远处看到实在熟悉不过的人行走的背影。
“六六姐！小濯哥！等等我！”
她拼了命想追上前去，但无论怎么追，却始终与他们二人保持相同的距离。
谢袅着急大喊：“我是袅袅啊，我是袅袅啊！六六姐，小濯哥，你们回头看看我，我是谢袅啊！”
那二人始终没有回头，一阵风沙袭过，谢袅举起袖子遮盖双眼，再次抬头时，意料之中的，思念已久的结伴背影已经消失在黄沙之中。
她心中难过，绝望地收声：“回头看看我也行啊，就看一眼……”继续独自一人在荒漠中行走，一走一滑，再艰难站起。
此时，谢袅周围忽然出现更多的人影，他们都在大漠中艰难前行，其中有慕婴、苏昌离等人。
“慕婴！苏昌离！”
她大声呼喊着，但所有人都仿佛没有听见，无论她怎么呼喊都无人回应。
谢袅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紧追而去。然而脚下一软，陷入流沙之中，整个人被没入流沙，她大声朝前面的人呼救，但无人理睬，只能在绝望中一点点没入流沙。
在黄沙没过头顶的那一刻，谢袅竟落进一片水域之中。她在水中睁开双眼，看到自己身下有无数的人类怨灵在呐喊哀嚎，惊吓不已。密密麻麻的攒动着，得成百上千万人了。
谢袅试图向上游去，那些怨灵却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脚。她拼命甩脱，游向水面。
滴答——
打盹惊醒的谢袅背过身去悄悄抹去鼻尖下的一点猩红，昨夜噩梦一宿，并没有睡好。自揽了开蒙任务的袁慎正教着妞妞读书习字。
《论语》实在枯燥，小姑娘不是盯着来来回回的蝴蝶发呆，就是拿笔杆子在桌边上敲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最后只咬着指头在竹简卷上囫囵画了个大草龟。
谢袅走过来打眼一瞧，评价道龟画得不错。公正无私的袁夫子竹竿子已经轻飘飘落在妞妞脑袋上了。
“姨母……”妞妞憋出一泡眼泪望向谢袅，企图唤起一些怜爱来。
谢袅被看得心软软，立时准备替她求情休息片刻。
“怎么？”袁慎好整以暇地将桌案上的书简理好，挑眉望向谢袅——他手里的书简是妞妞昨日的答卷，字迹奇丑无比。
谢袅多少有点心虚地搓搓鼻子，妞妞的课程由袁慎包办，自己脑袋一热也揽下了妞妞的书法。只是小孩子手软无力，笔都握不稳的年纪却要她开始学文章。谢袅心里偷偷埋怨那对狠心的父母，翻来覆去替妞妞嘟囔着昨日写了怎么今日还要写。
袁慎将那竹竿子靠在墙边，顺手捏了一把妞妞的脸，看着谢袅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写字怎么行？她的阿父在她这个年龄已被送去白鹿山听课学习了，也就是你硬要将妞妞留下，何昭君楼垚竟也由着你，若不是我自请来做夫子，妞妞就要被你们耽误了。”
谢袅心说不听不听袁慎念经，坐到妞妞身边，想了想自己小时候调皮耍赖的时候：“我们妞妞以后不是想跟着姨母去闯荡江湖吗？若是今后说出去是个文盲大侠，好不好听？”
妞妞便老老实实地摇摇头，皱着眉思考了一会，道：“《论语》没什么意思，姨母你教我吧，教我江湖人该认些什么字！”
谢袅盯着妞妞看了一会儿，随后俯下身来，握住妞妞拿笔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四个字。
她写完，将妞妞抱在怀里，教着念：“海，晏，河，清。”
妞妞便拉长了声调跟着读：“海——晏——河——清——”
读罢妞妞问：“姨母，这是什么意思？”
谢袅半晌没说话，像是在发呆。妞妞被她握住的手动了动，谢袅才低头看妞妞。
“就是天下太平的意思。”
“哦，天下太平啊。那真好。”妞妞晃了晃腿，“江湖人也要追求天下太平吗？求些别的不行吗？”
“你这话可别叫人听了去，平白招笑。被别人听了去也别供出授课夫子是我。”袁慎笑了笑，“难道我们家妞妞大侠有什么别的宏愿？”
那自然是有的。妞妞有点兴奋起来，捏着毛笔的手不住乱挥。
“我要做武林第一高手，惩恶扬善、锄奸扶弱，还要金榜题名、洞房花烛！”
袁慎几乎笑出声来，瞥一眼谢袅：“第一高手？金榜提名还洞房花烛？谁教你的？”
“说书人不都这么讲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现在不会写字。”
好吧，好吧。理亏的妞妞败下阵来。只好在竹简上又画了一只更大的草龟——这只自然是袁慎！
陷入回忆中的谢袅见妞妞又在画画，捉了她的手在旁边添了几个字。妞妞定睛一看，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吗！
怎奈妞妞还不会写谢袅的名字，只好在草龟上又画一只小鸟儿，和“妞妞”二字，还有那“海晏河清”并作一行。
妞妞知道龟和鸟所代表的两个人才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画完仰头看谢袅，她又在皱眉头了。
妞妞伸出手按住谢袅的眉心，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哎呀哎呀，我现在还当不成大侠呢，只好先发愿姨母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啦。”
她放下摸过谢袅眉心的左手，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来：“所以姨母一定会教我武功的对不对～”
袁慎噗嗤一笑：“妞妞啊，你真是随了你阿父有个琉璃肚皮，内里五脏六腑都被看的透透的，半点藏不住。”
谢袅没说话，只看着妞妞。捞起小孩儿心虚藏在背后的左手，那指头上明明白白几块浓重的墨渍——
这下坏事了。讨好没成，反倒被抓了正着！
谢袅抱着妞妞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近袁慎，眼疾手快捉着妞妞的左手也往袁慎脸上抹。
不躲不避的袁慎取出一块铜镜来，鼻尖和脸颊上几道明显的墨痕交错，简直和黑白相间的狸奴一样，他无奈一笑，铜镜一翻转，脸上同样有“猫胡须”笑得开怀的妞妞惊得险些跌出谢袅的怀抱。
谢袅反应极快地伸手一捞，将妞妞托起，可是妞妞右手中还紧握着那吸饱了墨汁的毛笔——
于是那笔尖在袁慎的袍子上留下了长而又长的一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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