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31）

那惨叫声也不知是哪位犯人正在被行刑，才嚎几声就没了声息，估摸着是晕过去了。

　　没等萧元漪接过那食盒，谢袅忽觉喉间腥甜，抬手一抹，指尖竟染了猩红。鼻血毫无征兆地涌出，几滴殷红“嗒”地溅在朱漆食盒的盖面上，顺着雕花纹路蜿蜒而下，衬得她苍白的指节愈发刺目。

　　她尚怔愣着，袁慎已经将食盒接手，快速塞给萧元漪。

　　“抬头！”

　　一种惊恐的预感，像吐着信子的蛇，阴凉地从袁慎的腿肚子上往上爬，仿佛下一刻就会一口将他吞噬掉，他近乎手足无措。

　　谢袅乖乖仰起头任袁慎用绢帕替她止血擦手。

　　她垂下视线打量着为她忙碌的袁慎，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阵惶惑。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惶惑，或许是觉得自己站在这关着程家人的牢房里，让他们围观袁慎照顾自己不太合适，或许是自己在与萧元漪面对面的初次交锋因这意外丢了阵，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谢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仰着头一言不发地任袁慎操劳。

　　“应该是最近的补药喝得太多了。”谢袅囔囔咕咕地小声叭叭，“我就说我已经好了没事了，药可以停了，现在好了，补过头了。”

　　在袁慎的死亡凝视中，她声音逐渐止住，习惯性地开始扣大拇指的指关节，讨好地露出个真诚的笑来，满脸写着“我真的有乖乖喝药噢”。

　　“补药？嫋……谢老板。”程少宫紧张地问，“你最近身体可是抱恙？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有没有看过大夫？现如今又怎样了？”

　　“以前饿出来的毛病而已，已经捱过去了，谢谢关心哈。”谢袅接过袁慎用布包好的蜜饵，撕着小口小口地吃，转而向袁慎道，“下次还是换一家买吧，这家蜜饵太甜了。”

　　“饿出来的？怎么会这么严重饿出病来，以前……”程少宫正想追问是不是谢袅后来遇见的人待她不好，目光触及到谢袅似笑非笑的神情时一下子止住了话，他顺着谢袅的眼神转过头去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程老太，心下蓦地涌起怆然凄楚。

　　“就是说啊，怎么会把人饿出病来呢，这可是会伴随一生的胃病，疼起来可真真是要人命啊。”谢袅痴痴地念叨着，原本落满碎星似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是一池死水，看到程老太依旧在抱怨咒骂，死水惊起微澜。

　　“人生真是戏台子上的一场笑话，血脉至亲还比不过路过的游侠，可见以血缘界定的家人并不是真正待我好的，可我最后却连真正待我好的家人也失去了。午夜梦回，我不知该怨谁，不知该恨谁，唯有失去至亲的痛楚搅荡在胸中，挖心蚀骨，无处释放——你也该尝尝，你们都该尝尝这滋味！”

　　谢袅布满血丝的眼里还可怜兮兮的泛着泪花，讲到伤心事半捂住脸啜泣的模样仍旧看上去委屈无害，可她的表情和眼神确确实实的变了。

　　那是嗜血野兽一样的眼神。

　　随着情绪的起伏，谢袅此刻脸色苍白的吓人，眼中和眼周的红丝发出残虐的信号，对上慌乱不安的程家人，她突然咧嘴笑了笑，却不似平日的客气疏离。

　　她此刻的笑容，很单纯，单纯的叫人害怕。

　　原以为恨会像堵住上游的溪流，失去源头的活水就能止住所有沸腾的酸涩。可它偏偏化作一团雾气，凝在呼吸里，渗入肺腑，最后结成盐粒硌在肋骨间。她吞咽的每口空气都带着咸腥，像干涸的海在胸腔里反复涨潮。

　　慕婴总说时间会稀释一切，出任务这么说，受伤了也这么说。可谢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却背叛了诺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在血管里结晶，指尖一碰就簌簌剥落成渣。

　　她试图用忙碌的血色填满空隙，可深夜的晚风总把往事吹出裂缝，像千里长的大堤因为一个小小的蚂蚁洞而崩溃，大坝突然爆裂时喷溅的洪水转瞬间冲毁下游所有粉饰的太平。

　　袁慎明白，这一趟廷尉府，恐怕让谢袅年少时的回忆浮上了心头。那些快乐的，遗憾的，明媚的，晦暗的，无论好坏，都层层翻涌而来。

　　与其把性命交给未知定夺，不如由她来终结他们，好歹还能知道自己究竟死在谁的手下，也不会拖累她自己的命。

　　思绪已经飞到干脆杀光程家人的谢袅突然被人抱住了。

　　那是一个很浅的拥抱，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袁慎拥住谢袅的肩胛，他回忆着儿时为数不多母亲将他纳入怀中安慰的情景，诚挚地照做，手掌一下一下安抚地拍在谢袅后背：“袅袅，不要哭……”

　　“谁哭啦？我才没哭。”谢袅红着眼睛同袁慎说话，只是因为刚发泄了一通嗓音有些沙哑，听上去竟有些软糯的委屈，“你看错了。”

　　“是是～天色昏暗，在下眼拙，看错了。”

　　“我饿了，我要回去吃豆糕。”

　　袁慎将她吃剩的蜜饵重新包好：“还有呢？”

　　“还有透花糍，软糯香甜。”谢袅舔舔唇，舔到一丝血腥味，皱皱眉头，“算了，明日上街买刚出炉的去。”

　　两人边说话边离去。

　　“嫋嫋！”

　　带着任性和娇憨的声音顿住。

　　“这些年，阿母很思念你。今后怕是再无缘相见，好好保重。”

　　“从未见过一面的母女，思念从何而来。”谢袅紧拉着袁慎的手，心跳又似是停顿数息，眼前浮现故人的身影，“你所思所念的女儿，早就死在乡下的庄子里了，至死都没见过她阿父阿母的模样。”

　　“萧夫人。”她扬声，“还是尽快将吃食分了吧，我并不认为你们程家人捱得住饥饿。放心，饭食是干净的，里面没有加额外的料。”

　　不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也不会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