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门前哭声一片。廷尉府差抬着一具包着白布的担架,几个府差押解着曲泠君就要离开,却被府兵给拦住。身形瘦削长相刻薄的梁媪哭个不停,梁遐搀扶着她,看热闹。
谢袅抱臂倚在一旁,郁闷地轻按太阳穴,曲泠君杀夫一事牵扯进了太子,又是袁慎母亲的亲族,真让人头痛。
一名年过四旬却身体健硕、容貌坚毅的中年男子拦住袁慎。
袁慎:“大舅父,此案甚是蹊跷,外甥必须将梁尚尸体带走,交廷尉府令史查验。”
梁无忌:“此事事关梁氏家事,你阿母是梁家嫡长女,你还得喊我一句舅父,为了你母亲母族百年声誉,也不能带走她。”
“涉及人命官司便不再是家事了,查明真凶以正国法是廷尉府责任!还请大舅父不要为难外甥,让善见带走梁尚尸体与嫌犯!”
袁慎正示意廷尉府抓人,梁媪一下扑了上来,对着袁慎一边撕打,一边咒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带什么带!这贱人杀了我儿,我若不亲手将她千刀万剐了,难消我心头之恨!别以为我不知晓,你们廷尉府带走,审个七回八回的,指不准就帮她脱罪了!这是我们梁家的家事,怎么处置这贱人我说了算,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你若想带走这个贱人,先从老身尸首上踏过去!”
谢袅皱眉,手指一动,梁媪的膝盖被一颗小石子打中,吃痛得跪下,顺势躺在地上打滚起来。
“救命啊,杀人啦,廷尉府要带走真凶包庇她了!”
袁慎:“你少胡说!”
梁媪继续撒泼:“来人啊,廷尉府打人啊!朝廷命官欺人太甚啊!”
谢袅被吵得愈发头疼,视线下移,就想出手点她哑穴。哪知袁慎压根不屑与梁媪缠斗,踢开她抱腿的手,跳着逃向谢袅的方向。
“好!你们母子联手抗差,说什么廷尉府不能查问家事,非要私刑曲氏,那善见这就去请个能与你们说家事之人来!”
谢袅与他一道走,回头看了眼,那梁媪还想起身薅拽曲泠君的头发,可惜啊,她那颗石子使的力道可不轻,没爬得起来还又摔了下去。
谢袅不禁乐出声来,袁慎问她笑什么,谢袅打了个比喻:“只是突然想起王八翻身失败,一时没忍住。”
她又问:“你这是要去请何方神圣来治他们?”
袁慎没好气道:“我阿母,梁氏嫡女。”
谢袅默默揉脸遮挡住笑意,他这副因公事怄气的样子着实少见,有点,她余光瞥了眼,有点可爱。
……
梁媪命人棍棒打死曲泠君之际,院门被砰地推开。袁慎沉着脸看着梁媪,在他身后,还跟着位姿态雍容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一身白衣,头上绾着一支剔透的白玉簪,耳畔两粒白玉坠子,左腕一枚回字纹白玉镯,打扮得仿佛戴孝般,正冷冷地看着梁媪。
梁媪看见那妇人,顿时停下动作,有所收敛。
谢袅在后面眼看着袁夫人淡淡几句话掌握话事权,将那梁媪怼得脸红成猪肝色,领着几个白胡子老头进了去,与袁慎对视一眼,真情实感道:“你阿母真厉害,动动嘴皮子就治得了这老无赖。”
袁慎好笑地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故意问她:“那若是你,你当如何做?”
谢袅握起拳头扬了扬,其意思不言而喻。
袁慎轻叹口气:“你啊,罢了罢了,左右这些事情有我来处理。”
谢袅回了他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我自是不用处理这些事的。”
大厅内,曲泠君跪坐在袁夫人身旁,形容憔悴不堪,侍女幼桐陪在一旁,背上的血迹还未干涸,主仆二人看起来楚楚可怜。谢袅上前为曲泠君披上一件衣服,又为幼桐递上手帕。
梁媪则咬牙切齿地瞪视着袁夫人和曲泠君,还想挣扎起身去踹曲泠君,谢袅去挡,顺便对着她肘部的麻穴一击,梁媪顿时痛得脑中一空,往谢袅身上扑去,袁慎忙将谢袅拉了回来,正蓄力的谢袅冷不丁被他一拽,差点摔倒,又被袁慎稳稳地搀扶住。
袁夫人看到袁慎一连串的动作,怔愣片刻,随即吩咐仆妇道:“来人,把她按住!今日起,曲泠君主仆二人不再归你管辖。想动她们半分,还要问过我是否答应。”
梁媪被按住,挣扎个不停:“我是你庶母!你敢对我无礼!”
“当初我就不赞成父亲扶正你,门第微寒还只是小事,你这人狭隘浅薄,私心用甚,从不懂何为顾全大局,只知眼前利害。如今倒好大庭广众如此闹腾,还将太子殿下拉下水,阖族人前程你都不管不顾,你问问家中的族老,可愿为你再撑腰?”
哎呦,提到太子这茬她就头疼,谢袅收回手,顺带着瞪了袁慎一眼。
梁媪不服:“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儿惨死,这贱人却能逍遥脱身?!”
“案情尚未明白,不可草率行事。你若打杀曲泠君,便是死无对证,假若圣上震怒,哪怕我们梁家是百年世家,圣上不会为难,但族中子弟将来的仕途都到此为止了!只为你儿子一人,值么!”
“仕途关我什么事!我想遐儿入朝为官,你们个个不肯举荐!我想遐儿当家主,你们非说什么长幼有序,不肯给他机会!你们个个都自恃出身高贵,一直看不起我们母子!”
“说你狭隘浅薄还不服!当初你生梁尚,阿父并未抬举你,直到你生下梁遐,阿父才扶你做上正妻。故而梁尚最初只是庶出,你不愿意别人提及这段出身,便一直不喜欢长子,偏宠幼儿。所以才将长子梁尚养成敏感多疑不信任女子的个性,闹出这般多的祸事!”
“遐儿孝顺,我这个做人阿母的,疼点又如何?我也疼尚儿啊,如今我拼了老命还不是要替尚儿讨公道?!”
“人都死了,少假惺惺了!你担心曲泠君与梁尚之子继承家主之位,又心疼小儿子,想将家主之位传给他,才这么着急给曲泠君定罪!所以我说父亲不该娶你。需知得先有梁家,才有你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若没了梁家他们性命又值得几钱?”
“你!你!你!我到底是你父亲遗孀……”
袁夫人微笑:“我跟你透个底,此次不论结局如何,你这遗孀夫人做到头了。”
“你敢!你敢!”
袁夫人又看向曲泠君:“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好好一桩婚事却弄成这般。梁尚打你,你口不能言,身子也不能动么?早些闹出来,也不至于如此。”
曲泠君面容苍白,神情颓然:“起初我要绝婚。梁尚要挟在外宣扬我与太子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彼时我年纪小,一时被吓住了。有孩儿后,我看出梁尚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于是又想绝婚。他却阴毒恐吓我,说就算我能走,孩儿总是要留下的,小小孩儿不知能撑几日折磨,我就又犹豫了。”
袁夫人:“便因你优柔寡断,才会将事情闹到今日这般田地。如今,你还不肯说出真相么?那日中午去书庐送饭的究竟是谁?”
曲泠君:“是幼桐。她披着我的绒氅去的,我不愿让府里的人知道我去见太子了。幼桐当日心虚,可还是被梁尚认出,他称待我回来,便要与我算账,梁尚与幼桐发生争执后,将她撵了出去。后来家丁抬书进来,发现梁尚竟靠在西墙上,身上插了一把刀。袁夫人,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袁夫人安慰她:“放心,有凌将军和我儿袁慎在,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还你清白。”
梁媪:“如今人也死了,随你如何编都可。我三郎已审过门口守卫,只见过你一人进出,难道杀我儿的不是你是幼桐么。你个不守妇德与太子私通之人,谁会信你!”
曲泠君哑口无言,谢袅闻言若有所思。
袁慎轻声道:“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谢袅瞥他一眼,揉揉耳朵:“有些许头绪。”
“你这小女娘,不仅爱酿酒,还查起凶案来了。”袁慎笑眯眯邀请她,“可要随我一起去案发现场瞧瞧?”
谢袅颔首,论杀人,她自认为也是个行家。
袁慎跟袁母施礼:“阿母,善见与谢娘子去查案,她没有经验,只怕会错过许多线索。孩儿先行告辞!”
袁夫人点点头,谢袅向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去,袁慎也跟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