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有你,懂得我”
“所以你没逃脱”
——《想自由》
//
八月的清晨是慢的,慢得像老式座钟的摆,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不慌不忙。
晨光就那样从阳台外一点点漫上来,小方格窗和木栏杆渐渐映出光亮。
风从檐角溜过,带着点雨后潮湿的土气,混着隔壁厨房里飘来的烟火味,不浓,却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让人想起炉灶里煮着的白粥,温吞,却妥帖。
江栀支着胳膊,百无聊赖地倚着栏杆,手里转着根自制的泡泡棒——其实就是把厕所卷纸筒抽了芯,一头缠了几圈洗碗用的铁丝网,再蘸点洗洁精兑水的杰作。
这玩意儿来的突然。她一大清早心血来潮,凌晨五点闲来无事刷视频,刷到一个“在家自制巨型泡泡”的教程,up主吹出来的泡泡比她脑袋还大。
她心下痒的紧,本着说干就干的原则,当时就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弹起来,拖鞋都穿反了就往厕所冲。
剪剪缠缠折腾到天蒙蒙亮,洗手台上现在还躺着几截惨遭分尸的卷纸筒残骸。
“啧,这破玩意能行吗…”她嘀咕着,把自制的泡泡棒往洗洁精水里狠狠一浸,手腕用力甩了两下——
没动静。只有几滴肥皂水“啪嗒”砸在地板上,泛着嘲弄的光。
江栀不信邪地又甩了甩,这次幅度更大,差点把铁丝网那端甩飞出去,但依然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滴水珠溅出来,连个泡泡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真服了,什么垃圾教程。”
她气得把泡泡棒往水桶里一杵,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睡裤。
“啧,狗栀你一大早的就在这儿叮叮咣咣的干啥呢?”唐晓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学狗拆家啊?”
江栀回头,看见他倚在阁楼门框上,领口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吃饭了。”他打了个哈欠,手指在门框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再磨蹭粥都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拿过她手里那根破破烂烂的泡泡棒,挑眉道:“怎么,三岁小孩附体?”
他嘴角挂着一抹欠扁的笑:“要不要我再给你做个纸风车?配上死亡芭比粉蝴蝶结的那种?”
晨风拂过他凌乱的额发,露出那明亮的眼睛。“真是笨死了,”唐晓翼低笑一声,指尖捻了捻松垮的铁丝,“连个泡泡都不会玩。”
说着他扬起胳膊,手腕轻轻一抖,半透明的泡泡一串接一串地浮出来,晃悠悠地飘到对面楼顶,沾了点雾汽,表面晕开彩虹似的光。
“看到没?学着点。”他得意地晃了晃泡泡棒,洗洁精水溅了江栀一脸,“哥这就叫做技术。”
“哎不是,凭啥啊?”江栀一把夺回泡泡棒,纳闷地举在阳光下端摩起来,“为啥我就死活甩不出来,它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废物咯。”唐晓翼嗤笑一声,拽着她的手腕就往藤编躺椅里带。江栀一个踉跄,差点栽进他怀里,被他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
“哥说句实话啊,这话糙理不糙,拉不出屎来不能怪茅房,泡泡都嫌弃你,”他伸手在她发顶胡乱揉了一把,“手法问题懂不懂?”
“看好了,”唐晓翼懒洋洋地陷在躺椅里,长腿一伸就占了大半位置,逼得江栀只能缩在角落,“甩泡泡要用手腕的巧劲。”
他握着她的手示范,指尖在她脉搏处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像打水漂似的,懂?”
阳光透过他苍白的指尖,在江栀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发力,带着她的手腕猛地一扬,无数泡泡腾空而起,在天色中炸开成一片彩虹色的雾。
“学会没?”他松手时故意用指节敲了下她脑门。
“少动手动脚的哈,离我远点。”江栀拍开他的手,学着他的姿势一甩,阳光下终于颤巍巍地冒出一个完整的泡泡,圆润透亮。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得意,就看见泡泡晃晃悠悠地飘向楼下,正好糊在了路过的年级主任锃亮的脑门上。
“……完蛋。”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唐晓翼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江栀从藤椅里扯起来,拽到栏杆后面蹲下,还不忘顺手捞起“作案工具”。
“可以啊江同学,”他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手指在她鼻尖上一点,“第一次作案就精准打击到小房,你看他一会儿炸不炸。”
不出所料,楼下传来房主任气急败坏的吼声。他笑得肩膀直抖,“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嘛。”
“…你闭嘴!”江栀扯了扯他的衣角,做贼心虚地撇过头向下瞄了一眼,结果好巧不巧就这么对上了房主任那杀气腾腾的眼神。
坏了,这下死定了。
“江栀、唐晓翼!”房主任的怒吼震得一旁树枝上的白鸽扑棱棱乱飞,“你俩是不是故意的?!”
两个鬼鬼祟祟的背影僵在栏杆前。唐晓翼还保持着把江栀往身后挡的姿势,而江栀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罪魁祸首的泡泡棒,铁丝网那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肥皂水。
“快,装死。”唐晓翼用气音说道,顺手把江栀的脑袋往下一按。两人齐刷刷蹲得更低,活像两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可惜唐晓翼那几根醒目的呆毛和江栀没藏好的马尾辫在晨风里一荡一荡的,简直就是在欲盖弥彰。
“别躲了,都快开学了还不收收心。”
唐晓翼忽然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他抓起江栀握着泡泡棒的那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一脸正气凛然:“报告老师,都是江栀干的。”
话音刚落就被江栀狠狠踩了一脚,疼得他“嗷”地一声蹦起来,正好完全暴露在房主任的视线里。
“你能不能像个淑女一样,”他龇牙咧嘴地用口型说,“下次轻点!”
说完他直接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变脸,对房主任露出乖巧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老师,我俩知道错了。”
“行行行,”房主任摆了摆手,镜片后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心道现在的小情侣真是难管,“下午别忘了去学校领分班通知书,听见没有?”
“知道了!”两人拖长声调回答,眼见主任蹬着自行车越走越远,唐晓翼又趁机往江栀后颈吹了个泡泡,炸开的肥皂水顺着她衣领滑进去,冰得她一个激灵。
“唐晓翼你真是个…狗!”江栀忍无可忍地伸手探向他的腰侧,报复性地挠了两下,却发现他不但纹丝不动,甚至悠闲地挑了挑眉。
“你不怕痒?!”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指又在他腰间试探地戳了戳。
“你知道这事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抓住她作乱的手腕,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我全身上下啊……”
“就脖子后面怕痒。”还没等江栀反应过来,他冰凉的手指已经偷袭到她后颈,精准地找到那块最敏感的肌肤挠起了痒痒。
“唐晓翼你…哈哈哈干嘛啊…哈哈哈…”江栀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圈住腰。
“不是挺能踩我的吗?”他变本加厉地用指腹在她颈后画圈,声音里带着得逞的愉悦,“再踩啊?”
“哈哈哈谁叫你…哈哈出卖我的…”江栀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她胡乱去抓他的手腕想要反击,没注意脚下踢翻了唐奶奶用来浇花的铁水壶。
“咣当——”
水壶翻倒的瞬间,江栀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将唐晓翼结结实实地压进了藤椅里。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江栀的鼻尖蹭到他的下巴,能闻到他身上隐隐有一缕淡淡的药香。
他…在吃药?是生病了吗?江栀怔了怔。
水壶里的水慢慢渗进阳台的地板缝隙,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唐晓翼放弃了抵抗,任由小姑娘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他忽然伸手摘掉江栀头发上粘着的泡泡膜,嗓音带着少见的认真:“喂,要是下学期咱俩分不到一个班…”
话尾悬在空气里,江栀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而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就天天去你们班门口吹泡泡。”
“…切。”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楼下摊贩的叫卖声打断。
一片白鸽的羽毛飘上阳台,恰好落在唐晓翼肩头。江栀抬手拂去,指尖传来他锁骨处的体温。
比想象中要凉。
冰茶换酒2847字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