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朱雀大街时,谢家三十六间铺面齐刷刷垂下红绸。我扒着账房窗户数外头堆成小山的酒坛,青杏举着缠金丝的算盘冲进来:"小姐快梳妆!沈老板的迎亲队都到永昌桥了!"
话音未落,前街忽然炸开爆竹声。十二匹枣红马拉着的鎏金车驾缓缓驶过,程昱玄色婚服上绣着五爪金龙,惊得沿街百姓哗啦啦跪了一片。宋念念的鸾轿缀满南海珍珠,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偷啃枣泥糕的侧脸。
"太子妃娘娘!"教习嬷嬷急得直跺脚,"唇脂要花了!"
我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撞上妆奁。这镯子自三年前碎过一道纹,便被沈元嘉用金丝缠成缠枝莲模样。镜中忽然映出靛青衣角,某人翻窗进来时带落满兜松子糖。
"新娘子爬窗迎亲的规矩,倒是头回见。"我捏着颗糖要砸,被他握住手腕。沈元嘉襟前别着朵金线绣的茉莉,花蕊里藏着粒蜂蜡丸——正是当年公堂上用来解毒的配方。
前院突然喧哗震天,八十抬嫁妆堵了半条街。谢父踩着梯子往酒坛上贴"囍"字,红纸边角还留着去年腊月的账目。沈元嘉突然掏出卷泛黄的解毒缎:"谢姑娘可愿与我共披此帛?"
布料抖开的刹那,二十八个药香囊叮咚落地。每个囊面都绣着商铺字号,从城南胭脂铺到城北茶庄,竟是我们这些年救过的掌柜们缝的。我眼眶发热,抓过红盖头蒙住脸:"沈老板再磨蹭,吉时要过了。"
此刻东宫正殿,宋念念顶着三斤重的凤冠欲哭无泪。程昱借着扶她下轿的功夫,往她掌心塞了块山楂糖:"孤特命御膳房将合卺酒换成酸梅汤。"
喜帕下的杏眼倏地亮了。待行过三跪九叩大礼,新太子妃趁嬷嬷不备,把酸梅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程昱玄色广袖一抖,袖中暗袋里竟藏着包桂花糕。
戌时三刻,谢家后院燃起百盏琉璃灯。沈元嘉握着我的手共执金剪,将解毒缎裁成两段。靛蓝缎面浸过茉莉酒,在火光中泛起星河般的碎芒。满座宾客忽地惊呼——那剪开的断面竟藏着副双鲤戏莲图,恰是我们初遇那日冰湖下的纹样。
"礼成!"喜娘刚喊出口,青杏带头将桂花糖抛向夜空。沈元嘉忽然低头,茉莉酒气拂过我耳垂:"夫人可还记得,当年说要给我个富贵窝?"
我反手将合衾酒浇在忍冬藤上:"沈老板如今可还怕苦?"话音未落,前街传来隆隆礼炮声。东宫方向升起千盏孔明灯,将半个皇城照得恍如白昼。最大那盏灯上墨迹淋漓,依稀可见"河清海晏"四字,落款处却画着只圆头圆脑的兔子。
红烛燃至三更时,两对新人各怀心思。东宫暖阁里,宋念念正举着程昱的玉带钩钓酸梅汤里的冰块。谢家新房里,我揪着沈元嘉补丁累累的衣袖查账:"上月往慈幼局捐的五百石米,账上怎少记了三十文?"
春风掠过朱雀大街,将两处喜烛吹得明明灭灭。程昱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把偷睡的太子妃抱上铺满奏章的龙床。沈元嘉在算盘珠子上刻完第三十六个"囍"字,转身接住打翻的合欢烛台。
五更梆子响时,谢家酒坊飘出新酿的茉莉甜香。东宫角门吱呀开启,玄色披风裹着鹅黄衫子溜向糖铺。两只红绸灯笼在晨雾中渐行渐近,映亮青石板上并行的四道影子。
"明日该给慈幼局送新衣裳了。"我数着礼金簿,忽然被塞了块海棠糕。
沈元嘉蘸着墨在账簿添了行小字:"夫人教导的是。"纸页翻飞间,夹在其中的解毒方背面,渐渐显出新墨勾勒的胖娃娃——抱着酒坛,揪着算盘,发间别着金丝缠就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