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朱轮华盖车碾过青石砖时,沈府中庭的积水映出扭曲的鸾凤纹。我跪在冰凉的雨地里,朝服翟衣上的蹙金绣云纹吸饱了水汽,沉得仿佛要将人拽进地底。
"赏沈氏昒荻赤金杏林针砭一副,紫玉药臼一尊。"太监拖长的尾音里,小黄门捧上缠着五色丝的锦盒。猩红绸布揭开时,我颈后的汗毛陡然竖起——那紫玉药臼内壁布满螺旋纹,正是父亲手札里记载的"九转噬心杵",专用于研磨漠北狼毒。
杜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翡翠镯磕在青砖上裂成两段。沈序平抢先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指尖却按在她后颈穴位:"母亲当心,这梅雨时节最易染邪风。"我分明看见他袖中金错刀闪过寒光,刀柄嵌着的孔雀石与贵妃宫绦上的坠子如出一辙。
戌时三刻,我跪在祠堂验看御赐之物。春喜突然轻呼:"大小姐快看,药臼底下有字!"翻转的凹槽里,朱砂描着"永宁廿年制"的款识——正是先帝废太子被鸩杀那年。
窗外忽有流萤掠过,我追着那点幽蓝微光来到西跨院。忍冬藤架下竟藏着口枯井,井沿青苔间露出半截墨玉牌。指尖触到"璃"字的刹那,身后传来母亲颤抖的嗓音:"昒儿,那东西碰不得!"
这是我第一次见母亲失态。她发间素银簪歪斜,手中针线篓里还躺着未做完的端午香囊,艾草碎屑沾满月白裙裾。二十年来温婉如水的江南绣娘,此刻眼中有惊涛拍岸。
"您早知道是不是?"我握紧墨玉牌,牌身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金箔。月光照见密密麻麻的脉案记录,患者姓名处都钤着凤纹印——这是当年先皇后独用的徽记。
母亲突然夺过金箔按进药臼,九转噬心杵碾下的瞬间,紫玉器皿竟渗出黑血。她咬破指尖在残片上画符,血迹构成我曾在伤者掌心见过的星象符号:"明日你去仁济堂问诊,东厢第三个药柜最底层的虎骨后..."
"母亲!"我扶住她突然瘫软的身子,她袖中滑落半幅刺绣,赫然是贵妃朝服上的蹙金翟鸟纹。针脚走势与我昨日在祠堂发现的星轨图完美契合,右下角还绣着小小的"璃"字。
五更鼓敲响时,春喜发现库房的川黄连全变成了朱砂。我捻起赤色粉末在鼻尖轻嗅,腥气中竟混着龙血竭的苦香——与那日玄衣青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小姐,镇北侯府又送节礼来了。"门房捧着鎏金拜帖,帖上印着鹰隼纹火漆。我掀开红绸时,青铜药鼎里突然腾起青烟,鼎身铭文在烟雾中扭曲成父亲的字迹:悬壶济世,守心为要。
沈序平的笑声从照壁后传来:"妹妹可知,当年叶先生用这鼎炼出的第一味药,救的是景仁宫早夭的小皇子?"他指尖弹出一枚带血银针,正钉在"景仁"二字中央。针尾坠着的五毒绒花,正是我端阳那日戴过的样式。
前院突然传来沈序卿的惊叫。我们赶到时,她瘫坐在打翻的雄黄酒里,指着那尊血玉蟾蜍尖叫:"它...它刚才眨眼了!"玉蟾口中的羊皮卷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方染血的帕子,帕角绣着杜夫人最擅长的忍冬纹,而血迹构成的地图,分明指向西跨院那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