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一九一九年五月一日,陆徵祥电报北平。
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五四运动。
「一舟,你......确定要去?」
卧房里,余景天这样问他。
「要的。」
罗一舟的声音那么肯定。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青岛要没了,其他地方,还远吗?这个偌大的国家,还远吗?
他不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他也是一名学生,也是一个看清了局势的华人。
「那,我跟着你去吧。」
罗一舟看见余景天眼中的光芒,从迟疑,到捍卫的决心。这原本连国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画中仙,现在也已经坚定的走上了这条注定流血的道路,哪怕他其实做不了什么。
他笑了。
「好。」
那一天,哪怕过去了很久很久,画中仙依旧记忆犹新。
无数爱国学生罢课走上街头,高举着这样或那样的横幅游行,呼声震天。他们在天安门广场上,大声呼唤。而他和那个家伙也在人群中,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大声喊着那些百年后犹觉热血难凉的口号。
一九二零年夏,罗家莫名被人针对。家主每天早出晚归,宅里所有人都觉寝食难安。罗一舟曾自责过,觉得可能与自己参与了五四运动有关。
但家主告诉他,不必担忧,他什么都没做错。那样的爱国运动,怎么会错?错的是那些被洋狗子迷了眼的人。
这日,罗一舟刚在家门口目送父亲出门,就听到身旁的少年喊他。
「一舟。」
罗一舟还在目送他的父亲,没有回话。余景天看了一眼外面,明白了,于是安静下来,和他一起目送罗家家主。
直到家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罗一舟才合上宅子大门,转向余景天。
「怎么了?」
罗一舟眼睛里盛着疑惑。
余景天看着他,定定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在罗一舟都要开口问他咋回事要开始安慰他——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开心——的时候,余景天开口了。
「会没事吧?」
罗一舟张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如今最坏的打算,是能逃一个是一个,活着就还有希望。前两天深夜,罗一舟被家主喊过去。家主没有细说什么,只说让罗一舟提前收拾东西。
「万一......万一爹没猜错......一舟,你要逃出去,逃的远远的,不用管我们。」
「也别管你弟弟了,他太小了。只有你,只有你,离开了我们还能活啊。」
同年秋。
火,好大的火,火光映天。
罗一舟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还有人在摇晃他。
「醒醒!你......醒!有人......火!醒醒!」
「罗......舟你......醒醒!」
「醒醒!有人放火!!」
罗一舟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
摇他的是余景天,画中仙不用睡觉,所以余景天自打罗家出事的苗头出现就天天给罗一舟守夜,罗一舟劝也没用。
罗一舟迅速套上鞋袜,冲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头看外面,就看见,整个罗家大宅都变成了火海,火光照亮了深夜。火还没烧到他房间,但是,也不远了。
接下来只有一件事了,逃。
但是,从小给予了他无数父爱的父亲,他虽然不甚熟稔却仍然待他如己出的二房姨太太,那可爱的会咿呀咿呀叫他哥哥的弟弟。
他怎么能轻易放下?
不,我要去救他们,我要救他们,我们一家要齐齐整整的......要团团圆圆的......
呃,痛!余景天狠狠地掐了他一下。
「罗一舟!你爸你二姨太你弟他们都不准备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这还是他妈你告诉我的!然后你看看你现在要做什么,因为自己的愚蠢冲动还有该死的不舍让他们白死吗?!」
余景天再次把他扯到窗边,「你自己看看,你看看这,你自己看看,全他妈烧成一片了,你去了是想给他们陪葬吗!你敢这样你试试,你看看你爸会不会把你打死在九泉!你现在该做的就是赶紧从你爸给你找的暗道赶紧跑!」
窗外全是火,他们所处的地方在一层,能清晰的看见,哪怕是院子里的长青树也被火光笼罩,更罔论木制的房屋。
罗一舟愣住了。余景天的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是啊,这火,他去了能做什么?能凭空下一场雨让这些滔天红焰熄灭吗?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啊。
6.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党成立。
一九二三年秋,某地下工作处。
「确定,想入党?」那前辈问他。
余东晓缓慢而坚定的点头。
「即使这也许意味着流血与牺牲?」
他眼中是绝对的坚毅。
「要。」
一九二四年,国一大召开,国民大革命开始。
一九二七年,蒋汪反革命政变,国民大革命结束,第一次合作宣告失败。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南昌起义。
一九二七年八月七日,秋收起义。
同年十月,井冈山革命根据地建立。
余东晓和同事们的笔飞快地动着,记录这一年又一年,他们的失败,他们的胜利,他们的抗争,他们的荣誉。
当时入了党,他的身体比较羸弱,上面一问原来是曾经大病一场伤了根,于是安排他做文书工作。
他们这群文书工作者奋笔疾书记录下时间的故事,自己原先的名字也被渐渐遗忘。
只偶尔在深夜独处,他坐在床沿,唤出那画中仙。
「......现在,喊你一舟,你都没反应了。」
画中仙显形,坐在他身旁,搂着他腰身紧紧抱住他。下巴蹭蹭男人已经不再光滑白皙的皮肤。平日里,这画卷和那盒子一直放在他箱子的夹层里,毕竟画中仙不能离开画卷太远。
只要条件允许,画中仙就会时不时溜出来看看他,夜里也是一样的帮着守夜。
......只是,他们的关系,早在逃出罗家后就升了温,变了样。
男人哭笑不得,捏捏并不小只的小仙人的脸。「有反应不就坏事儿了?」
小仙人先是一愣,看了他一会儿,才不情愿地撅撅嘴,抱得更紧。「......那倒也是。」
于是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男人透过窗子望着外面的星星,小仙人则一直盯着他。见他走神,伸手捏捏他腰。
他回过神,看着小仙人。一人一仙四目相对,差不多两三分钟后,男人先憋不住,笑了。小仙人接着也笑了,搂住他,脑袋埋在他颈间,一人一仙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
十几二十年了,他已经从当年那个大少爷长成了一个坚韧的革命战士,哪怕只负责文书工作。他的外貌已经因为长年奔走沧桑了不止一点,而身旁这小仙人,这画中仙,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变过,依旧是初见那个美丽的模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想。
「......一舟,我想要你。」
小仙人闷闷地来了一句,挺突然,但是手已经伸到他衣服里,摸上了他劲瘦的腰肢。
男人已经习惯了爱人突发奇想的鱼水之欢,任由小仙人折腾他,整个人都软了,还要补一句:小仙人啊,以后别这么叫我啦。
一晌贪欢。
一九二九年,古田会议。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日本局部侵华开始。
一九三四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工农红军长征开始。
一九三五年一月,遵义会议。
一九三六年,甘肃会宁会师,长征结束。
「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
日记本上遒劲的字迹。
「希望我们,都能看到明天。」
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逼蒋抗日。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日本全面侵华开始。
淞沪会战,平型关大捷,忻口会战,台儿庄大捷,武汉会战,百团大战,三次长沙会战。
还有很多。
血啊,汗啊,泪啊,前赴后继,都留在了战场上。而活下来的人,则继续前进。
同年十一月。
「佑安,在吗?」临行前的深夜,余东晓敲开了刘佑安的房门。这是他在组织里好些年的挚友,也是位文书岗。
余东晓是来“托孤”的,他因为组织工作安排将要调去南京。隐隐约约地,他觉得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得安宁,于是,在一整个夜晚的考虑下,他决定把那幅陪他从青春少年走到苍郁中年的画卷,交给自己这位品行绝对端正的好友保管。
「在,东晓哥,怎么了?」
刘佑安打开了房门,把他迎了进去。接着,他东晓哥及其郑重地把那幅锦盒里的画卷交给了他。
这个盒子和这幅画,他们这几个认识久了的战友与朋友都知道,也明白这画如余东晓命根子一样的地位。今天,怎么突然给他了?
余东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要去南京了。」
刘佑安不解,这......怎么了吗?
「......我总觉得,接下来我安宁不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我放心不下它,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靠谱,运气最好。」
余东晓轻声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拂过锦盒,感受着上面已经磨损得差不多的纹路。
「......他,已经陪了我二十年。从我还不叫这个的时候,就陪着我了。所以现在,我能不能恳求你,看在我们战友情的份上带着它,在不影响任务的情况下保护好它?」
刘佑安看着他东晓哥,东晓哥第一次朝他露出这种近似恳求的表情。
「......好。」
他答应了。
「......那么,如果我没能回来......」
余东晓低声道。他知道自家小仙人就在自己身后,但,他不能回头了。一切以组织的任务为上。国,永远是第一位啊。
「就让它,代替我看看新世界吧。」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大屠杀。
神仙说,「愿死难者的灵魂安息,愿作恶者的灵魂永世不宁。」
而那罹难的人啊,他说:
小仙人啊,下辈子......再见啦。
刘佑安遵守了誓言,他虽然没有打开过那幅画,却一直将他保护的很好。或许珍石上天眷佑,这副画当真是完完整整不曾受过一丝伤害。
于是当东边的太阳拂晓,画中仙才再从画中醒来。这次,没有人能看见他。
他只是学着广场上其他人一样,大喊,哪怕没有人能听到。
「——新中国,成立啦!!」
7.
二十一世纪,冬。
罗一舟刚下台,接过工作人员帮忙保管的他的手机,就看见微信里唐九洲和邵明明说,为了庆祝他罗一舟首席生涯的结束,要送他一幅画。
画?什么画?
说实话,自他十八岁那一场大病以后,他就常常收获一些零碎的记忆。有时候是打仗,有时候是在记录什么密件,有时候是在一个明显很有钱的人家家里生活,而最核心的,就是一幅画,和一个有着天仙样貌的、穿着西域风服饰的,与他同高少年郎。
其他的记忆从来都像蒙在雾后一样模糊不清,只有那幅画和那个少年,它像是被什么烙印在了脑子里,无比清晰。而且,冥冥之中,他觉得他应该要找到那幅画才好。
至于那少年,总觉得,似乎找到了那幅画,少年就会出现。。
他身边几个熟识的朋友都知道这事儿,可惜直到今年他已经二十八岁,十年过去了,也没点声响。他甚至还专门为此去学了中国画,结果平时印在脑子里那么清晰,一到要下笔,却又想不起来了。
这次,会有惊喜吗?
还真有。
唐九洲跟邵明明把画放下就走了,他俩那边的科技项目最近正在最忙碌的一个阶段。
罗一舟打开那个古旧的木盒子,从里面捧出那画卷。
他摊开画卷,即刻被画的主人公吸引,呼吸渐渐急促,手指像百年前一样抚上画上美少年的脸庞。
下一刻,他被那画里的少年人突破次元,抱了个满怀,直接扑到了地上。
“你——唔!”
他还惊讶着,那少年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住罗一舟的双手,顶开他双腿,咬住了他双唇。
几息后,少年郎向后褪去,看着身下的喘着气的青年,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从讶异变成了重逢的惊喜万分。
他笑着,又扑了上去,抱紧他。
“一舟——!你回来啦!”
End.
我服了大眼鸽子都能直接一整篇发,怎么这儿就不行,字数限制吗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