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光线偏沉静,车轮规律哐当作响,窗外飞速掠过连片乡野田埂与矮树,光影晃在木桌杯沿,张海盐身子往前倾了倾,眉头拧着,压着声音先开口。
“师父,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揪着放不下海侠。从前他心思细稳,辨毒拆机关样样靠谱,这阵子忽然性情大变,闷不吭声躲着人,夜里巡巷还闹出伤人的动静,问他只闭着眼不说话,我总觉得是南安号那剂黄昏草解药留了重副作用,瞒着咱们藏着什么大事,实在焦虑不安。”
张海琪指尖摩挲卷宗纸边,神色凝重,没有把嗜血失控、馆规处决的内情全盘托出,只是含糊颔首,伸手把摊开的资料推到两人中间,放缓语调接话。
“先别揪着这事乱了心神,眼下最紧要的是这趟长沙之行。你先记清楚要找的人,张启山,长沙布防官,也是内陆圈子里老九门之首,手握兵力与地方人脉,是当下唯一有可能帮我们的人。咱们张家传了千百年祖训,山海不相见,山海相见张家亡,南洋海字辈跟内陆山字辈历来分治隔绝,严禁私下碰面,贸然登门,本就是破规矩的险事。”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暮色,语气添了沉压:“南洋档案馆遭残余势力血洗,大批馆员殉职,莫云高研发的黄昏剧毒专啃张家血脉体质,已经在沿海村镇散出幻乱瘟疫,顺着江河往内陆蔓延,再拖下去,要酿成跨省大祸,普通药材人手压不住,我们孤立无援,联系不上本家,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赌这一次求援。”
张海盐攥紧掌心,喉间发紧追问:“之前两次派人送信打探,都被回绝驱离,还绑了人丢出城,留字条写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亲自过去,进城之后,到底会是谁拦着我们?是官府兵哨,还是地方帮派?一点风声都摸不到,只知道必定要遭层层阻拦,我又紧张又好奇,更怕求不到支援,反倒掉进圈套被扣下,连消息都传不回南洋,更没法照应走水路单独潜行入城的海侠。”
“没法提前确定是谁出手拦截,消息封得死,各派都有可能先来摸底试探盘查,”张海琪表面沉稳端坐,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做好以实力博弈、硬扛施压打破派系隔阂的准备,别率先动手激化冲突,沉住气慢慢熬,先顺利进长沙城再说,后续沿路接连盘查、拦路试探,都要随机应变。”
话音落下间隙,斜后方几排座位里,三名男子频频侧过头往这边打量,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嘀咕,目光反复扫过来。
张海盐瞥见这一幕,紧绷的情绪松了半分,压低声音打趣,冲淡压抑气氛:“话说回来,怎么一路过来总有人盯着咱们这边看,扎堆打量,难不成都想当我师公?”
张海琪抬眼淡淡扫过那几名男子,挑眉轻笑回嘴,语气利落随性:“废话,老娘长这么漂亮,多看两眼稀奇什么,管得住旁人眼睛?”
话音刚落,其中张望最久的那名男人胳膊被身旁坐着的妇人狠狠掐了一把,妇人压低嗓音嗔骂出声:“你看什么看!盯着人家不放,安分坐好听话!”男人吃痛嘶了一声,慌忙收回目光低头,周遭漾开几声细碎轻笑,车厢里紧绷的氛围软下来一截。
没片刻功夫,过道赶路赶路的乘客脚步仓促,慌慌张张撞上金属行李架立柱,顶层搁置的沉重木箱猛地滑脱倾斜,直直朝着下方坐着的一对年幼孩童与妇人砸落,孩子吓得尖声哭叫缩成一团,妇人慌忙抬胳膊去护,根本来不及躲闪。
张海盐猛地蹬地起身跨步冲上前,双臂稳稳托住下坠木箱底部,腰腹发力稳稳扛住重量,顺势向上推送发力,利落将木箱推回行李架原位卡牢摆正,整套动作迅猛干脆,一气呵成。
惊魂未定的妇人抱紧孩子连连道谢,车厢里接连响起成片掌声与赞叹声,方才说笑打量的几名男子也收起散漫神色,投来正视敬佩的目光。
张海盐抬手掸了掸衣袖,走回座位坐下,喘了口气平复气息。张海琪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柔和浅淡笑意,连日压在心口的沉重焦灼散去些许,轻声开口:“身手没松懈,遇事反应够快,不错。”
掌声慢慢沉寂下去,只剩车轮碾轨持续轰鸣,笑意缓缓敛去,凝重再度覆上眉眼。
张海盐低声续上之前的忧心:“就怕进城之后,刚出站台就被堵截盘查,暗处藏着人手摸底,分不清来路,防不胜防。”
“做好心理准备就是,一步一步走,见招拆招,”张海琪垂眸收拢卷宗,“哪怕先碰上算命游走摸底的、巡街拦路盘问的,或是商行眼线打探消息,都先稳住,别露锋芒,撑到正式登门见到张启山,才有谈的余地。”
车厢又陷入一阵安静,窗外灯火零星亮起,长沙城方向渐渐透出连片光晕,未知的阻拦、求援的渺茫、独行在外的张海侠,层层压在心头,前路迷雾重重,只能沉下心,等着到站直面接踵而来的重重难关。
巷口老面摊蒸汽腾腾,粗瓷碗盛着热汤粉端上桌,老板搓着手陪笑叮嘱:“看二位像远道来的,没敢多放辣,怕吃不惯呛着。”
张海盐挑眉拿起竹筷,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老板可别小瞧人,南洋海边晒着,辣口从小吃惯了,哪能吃不了。”说着就要往碗里舀红油辣子,手腕刚抬,身侧路过一名长衫摇罗盘的男子,脚步踉跄撞上桌沿,热汤哗啦泼洒大半,溅在桌面、裤脚。
“对不住对不住,脚下没踩稳!”男人连连躬身致歉,抬眼目光落向张海琪,顺势拉过旁侧空位坐下,拿起罗盘轻转,慢悠悠开口搭话:“姑娘看着就不是长沙本地人士,远道入城寻人,前路危险重重,要找的人未必肯出手相助,趁早原路折返,方能保全性命,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要找上门来。”
张海琪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淡淡笑过摇头回绝:“多谢先生提点,事有必须要做的缘由,没法回头。”
男人叹气摇了摇头,收起罗盘要起身,张海盐按住桌沿开口拦下,心里已经察觉这人来路不一般,不肯放他就此含糊离场:“也给我算一卦呗?光说凶险没道理,不如玩点实在的,比划两下,看看先生本事配不配得上说辞。”
说着抽出腰间短刀,手腕轻旋耍出几个利落刀花,寒光流转,动作松弛戏谑,围着长衫人身侧游走逗弄,围观路人很快围拢一圈,议论起哄,场面闹哄哄透着松弛,没人当真以为要动狠手。
就在刀光划过身侧一瞬,巷口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寒光,闷响过后,邻桌一名食客颈间淌血栽倒,头颅歪落地面,鲜血漫过青石板。
“杀人了!死人了!”
惊嚎炸开,围观人群瞬间溃散奔逃,桌椅翻倒、碗筷摔碎,方才说笑的热闹顷刻化作恐慌狼藉,张海盐收刀僵在原地,短刀悬在半空,旁人一眼看去,只当是他方才耍刀失手行凶。
没片刻,急促脚步声、军靴踏步声成片压来,副官林六人带兵持枪围堵面摊,枪口齐齐对准二人,高声喝令:“不许动!拿下行凶嫌犯!”
张海琪起身挡在张海盐身前,目光冷扫那名长衫男子,心知这不是偶然命案,是刻意栽死设局摸底,之前前路未知拦阻的猜测落了实,暗流从市井喧闹里骤然绷紧,围剿网已经牢牢罩住这一方小面摊。
长衫齐铁嘴垂手站在兵线外侧,收起罗盘,低声朝副官方向递了个眼神,没再多言语,旁观围捕态势成型,等着看这对南洋来的师徒,要怎么扛下杀人罪名、从重兵包围里突围脱身,扛过这第一轮摸底考验。
枪响炸响在身后,子弹擦着墙皮迸出火星,张海琪低喝一声“分开走!”,侧身扎进岔巷纵深,借着民居院墙、堆放杂物的巷角快速窜行甩开追兵,刻意引走大半兵力,给张海盐留出脱身空隙。
张海盐矮身跟着人流钻过窄巷,耳后军靴踏地、喊杀声越追越近,慌不择路拐进一条僻静弄堂时,巷口蹲玩石子的小男孩忽然抬头,脆声开口:“叔叔,有位哥哥让我带你往这边走!”
来不及细想来路,追兵脚步声已经逼近拐角,张海盐立刻跟上孩童小跑穿行,绕过多条纵横小巷、穿过连片矮屋院墙,最后停在石桥石阶下头。
“你在这儿数满一百再过去,往前左转上桥就到了!”男孩说完转身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张海盐靠住石墩,粗重喘着气,低声数着数字,指尖攥紧腰间短刀,耳里还能听见远处街巷的喧嚣搜捕声,数到末尾几步快步冲上石桥。
昏蒙天光落满桥面,靠着桥栏立着一道熟悉身影,不再蜷坐轮椅,双腿稳稳踩实石板,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拿着拐杖的人——是张海虾。
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眼底还残留几分压抑沉郁,却清晰是他记挂多日的模样。
张海盐喉头一哽,几步冲上前,伸手紧紧将人揽进怀里,力道重得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散:“你怎么在这……能站起来了?一路水路过来,怎么不先寻我们汇合?”
张海虾抬手轻轻回抱住他,声音发哑,气息不稳,勉强撑住站姿,是靠着极强意志力压下腿上麻痹勉强站立,没敢多说药效躁动、伤人失控那些心事,只低声应着:“跟着走支流进城,找机会摸过来盯着动静,听见街上闹起来,托熟人家孩子去接应,怕追兵扎堆堵你们,只能约在这僻静石桥碰头。”
风卷过河面掀起细浪,裹挟远处零星枪响呼喊,两人相拥片刻,张海盐稍稍松开,攥住他胳膊仔细打量,看着他站稳身形,心里悬着多日的大石松下去大半,却又留意到他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瞬冷戾,转瞬压回温顺模样,没敢戳破,只压着声音叮嘱:“先躲桥下石龛藏一阵,等风头稍缓,再想办法跟师父汇合,闯过这一轮围堵再说。”
张海虾轻轻点头,抬眼望向街巷喧嚣方向,潜藏在骨血里的嗜血躁动蛰伏压下,眼下先熬过这场栽赃围杀、层层摸底的困局,才能继续往下走,寻援、控毒、扛下南洋留下的烂摊子,前路依旧凶险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