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136）

屋里很静。

药炉咕嘟咕嘟的声音，一直低低响在耳边，不吵，却缠人，像细细的水流，磨得人脑子发沉。

皇后是一点点醒过来的，眼皮先轻轻颤，后是指尖有了知觉，麻、木、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像躺了太久，浑身血脉都是僵的。

随后是耳朵，慢慢听清周围的动静，风声、药声、极轻的呼吸声，细碎、模糊，隔着一层厚雾似的。

她费了很久，才勉强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刚露出来，是一片发白的天光，亮得柔和，却刺得她下意识又眯了眯眼。脑子昏沉沉的，发胀、发空，前一夜高热烧得浑身滚烫、喘不上气、胸口发闷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肉里。

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骨头都是软的，躺着不动都累，连轻轻吞一口唾沫，喉咙都是干疼的。

她就这么静静地睁着眼，放空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回过神，知道自己是活过来了。

这一次生病，她觉得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一股倦怠感。

外人看着她风光，坐在中宫位置上，体面、尊贵、人人敬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位置坐得有多累。

她每天睁眼，就是一堆没完没了的事。

宫里人多，心思杂，谁都看着光鲜，谁背地里都有小算盘。她身为皇后，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兜着、看着、管着。

她不敢偷懒，不敢示弱，甚至不敢有自己的情绪。稍微松懈一点，底下就有人挑刺，宗室有人闲话，外面朝臣也会揣摩中宫失仪、后宫不稳。

这么多年，她就这么硬生生扛着。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撑住。

不为别的，就为永琏，为了富察家的荣耀。

孩子身子弱，天生就比别人吃亏，常年吃药，动不动就累着、病着。

永琏又是嫡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所有人盯着。

作为皇后，她只能得到丈夫的敬重，只剩下正室的地位和中宫的权利。

她要是再软一点，她的孩子就更没人护着了。

为了这点念想，她熬得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夜里睡得不安稳。

可这次大病一场，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时候，她彻底想通了。

那一夜烧得迷糊，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地位、什么体面、什么宫里的人情世故、什么富察家的荣耀，全都顾不上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永琏。

她怕自己真走了，留下这么个身子孱弱、性子又乖又能忍的孩子，在这深宫里怎么立足。

一想到这些，从前那些死死攥着的执念，一瞬间就松干净了。

她慢慢转动眼珠，视线缓缓挪到床前。

永琏就站在那儿。

直直地立着，人瘦得单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红血丝铺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是整整一夜没合眼，硬生生熬过来的。

他本就是最不能熬夜、最不能耗神的身子，平日里多看几页书都要体虚咳喘，昨夜居然硬撑着守了她一整晚。

皇后看着他，心口一点点发堵，慢慢泛出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