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了。
永寿宫不像别的宫殿那样挂得灯火通明,只在屋檐下亮着几盏普通宫灯。
光线柔柔的,不刺眼,铺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宫里的太监宫女做事都很轻,走路贴着墙边,收拾院落、擦拭器具,轻手轻脚,很有规矩。
舒沅身为皇贵妃,本该讲究排场,可她在吃食用度、宫里摆设上,一直都简简单单的,不爱折腾。
她一个人坐在暖阁窗边,肩上松松垮垮搭着一件软缎披风。
夜里有风,屋里有点凉,但她懒得让宫人再加衣裳,就这么披着。
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玉书签,随意卡在书页里。
烛火慢慢烧着,光影晃在她脸上,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烦躁。
白日早朝的事,宫里私下早就传遍了。
贴身宫女清墨站在旁边,压着声音,一点点把外面的动静说给她听。
娘娘,今日朝会,皇上说了,不许大臣再乱聊皇子的事。现在朝堂上人人都老实了,半点闲话不敢提。
清墨说话小心翼翼,生怕哪句不对,惹出麻烦。
储君之事,向来是腥风血雨。
舒沅指尖轻轻摸着书页,听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说一句话。
其实不用别人说,她心里也有数。
前阵子朝堂那股风气太明显了。
一堆大臣连着上折子,句句都在夸二阿哥读书用功、性子端正。
表面是夸赞孩子,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就是借着捧嫡子给自己铺路,想着提前站队。
连赫舍里氏都私下递消息进宫,询问帝王是否心意已定。
而风声吹到后宫,各宫妃嫔也跟着跟风。
之前每天请安,总有人绕着永琏夸个不停,句句顺着中宫的意思来,就想讨个体面,沾点好处。
舒沅从来不参与这些。
她位份高,又带着五阿哥,本来就容易被人盯上。
若是她也跟着凑热闹,反而显眼,惹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刚刚傍晚请安,整条宫道热热闹闹,所有妃嫔都往长春宫去。
唯独永寿宫不掺和。
舒沅抬眼望向窗外,远远能看见宫道上往来的人影。
她不用去听,也能猜到那边是什么场面。
肯定所有人都学乖了。
皇上白天刚敲打完朝堂,晚上没人敢再提半个字和皇子有关的话题。
一个个装得淡然无事,只聊花花草草、天气冷暖,装作什么风声都没听过。
舒沅心里轻轻嗤了一下。
其实这样更假。
平日里随口就能聊的家常,突然一夜之间彻底消失,所有人统一闭口,统一避嫌。
看着是安分守礼,实际上满屋子都是小心思,生怕自己成了出头的那个。
越刻意,越显得心虚。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两下。
她低头看着书页,眼神有点散。
她从来不想让孩子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争斗里。
永珩年纪还小,心思单纯,每天就知道上课、读书、练字。
朝堂的风向、后宫的算计、大人之间的拉扯,他一点都不懂。
舒沅也不打算让他懂。
她平时教得很简单,好好读书,守好皇子的本分。
这宫里太多人太急了,急着往上靠,急着抓风口,急着靠别人得利。可越是心急,越容易栽跟头。
她当下没别的奢求,只期盼永珩健健康康长大,读书明理,文武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