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秋风吹过湖面,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吹得岸边的柳条轻轻晃动。
清夏斋里安安静静的。舒沅拿了块干净软布,慢慢擦着腌桂花的瓷缸,把外壁的蜜渍都擦干净,随手挪到屋里靠墙的木架上放好,避开风口。
窗边摆着摇篮,永珩睡得很沉,小脸埋在襁褓里,一动不动。
乾隆坐在廊下翻折子,翻得闲散,时不时抬眼瞥一眼孩子,神色放松。
隔着几座水榭,韶景轩这边却是另一番样子。
屋子门窗关得死死的,地笼一直烧着,屋里温度不低,可挡不住园子里临水的湿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高贵妃半靠在软榻上,身上裹了两层厚衣裳。
她自幼身患寒疾,自打搬进圆明园,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即便盛夏,她也要穿得比别人厚。
如今入秋,她明明天天烤火、天天喝药,可手脚总是暖不起来,稍微吹点风,浑身骨头就又酸又沉。
贴身宫女端来一碗热汤药,递到她跟前。

娘娘,药熬好了,太医特意按着园里的湿气调的方子。
高贵妃抬手接过,一口喝完。药味很淡,就是普通温补驱寒的味道,喝不出半点异样。
她把空碗递回去,想试着坐直些,身子却发软,没什么力气,最后还是靠回软垫上。
宫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太后仿佛格外疼她。
知道她身子弱,驻园以来,人参补品、精细药膳、上等炭火,从来没断过,份例比谁都足。
高贵妃自己也真心觉得感激,只当是自己往日对太后的孝顺有了回报。
如今是圆明园湿气太重,引发了旧疾,半点没往别处想。
此时的迎春殿,四下清静。
伺候高贵妃的太医单独进来,贴身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回太后,依您吩咐,方子照旧微调。看着全是驱寒温补的平和药材,查不出半点问题,只是长期喝,会把体内元气慢慢耗空,园里水汽重,寒湿气只会越积越深,根本散不尽。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慢悠悠捻着佛珠,动作安静又平缓,看不出任何情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么多年,她从没忘当年的事。
先帝年间,高斌上奏折,执意让她的亲生公主远嫁和亲,一辈子回不了故土。这笔账,她一直压在心里。
高斌位高权重,高家势大,高贵妃又得宠,明着动谁都会闹出前朝后宫的风波,落人口舌。
所以她从来不做显眼的事。
只借着一句体弱多病、需要长期调理,让太医院日复一日、不动声色地慢慢磋磨。
过了半晌,太后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寻常家事。

照旧开药。份例、补品、炭火,一律照常,半点不能少。
太医躬身应声,不敢多言,轻轻行礼,悄声退了出去,连脚步都压得极轻。
没人知道迎春殿这短短半刻的对话,没有一点风声传出。
天色慢慢暗下来。
清夏斋廊下,晚风微凉。
乾隆合上手里的折子,随口跟舒沅提了一句。

方才太医去太后那边回话,转头就去了韶景轩请脉。高氏这寒疾缠得久,太后一直惦记着,各样补品源源不断送过去。
舒沅刚帮孩子掖好被角,闻言抬头望向远处隐在树影里的韶景轩,语气平平淡淡。
贵妃底子差,又有寒疾,圆明园湿气重,如今入秋了,不适合贵妃住了。

听这话,乾隆开始考虑要不要让贵妃先行回宫调养。
太后这么好心肠吗?
另一边舒沅觉得疑惑,但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风吹过湖面,带着微凉的水汽扫过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