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一日日淡下去,圆明园的秋意愈发浓重。
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扫不尽似的,风一吹,又簌簌滚落在阶前。
舒沅坐久了总觉得腰背发酸,便时常让宫人搬一张软榻放在廊下,靠着软垫晒太阳。
永珩如今愈发精神,不再是终日昏睡的模样,醒着的时候多了,一双眼睛总滴溜溜地转,听见一点动静就歪着小脑袋去瞧。
乾隆今日处理完奏折回来得略晚,暮色已经染透了整片园子。
他褪去朝服,只穿一身常服,步履轻缓地走进院落,没让宫人通传,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看了片刻。
舒沅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挠着永珩的小掌心。
小家伙攥着她的手指,力道软软的,不肯松开。她眉眼低垂,神情温柔从容。

风凉,怎么在外头坐着?
乾隆走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松散的衣襟。
舒沅抬眼看向他,轻声回话: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珩儿今日格外乖,不怎么闹。

乾隆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永珩的脸颊。孩子似是认得他的气息,立刻咯咯笑了一声,小手抬起来想去抓他的袖口。
他顺势坐在舒沅身侧,就着昏沉的天光看着孩子软糯的眉眼,语气很轻:

越发长开了,眉眼像你,干净漂亮。
一旁立着的乳母和宫女都垂着头,不敢多言。自打五阿哥出生,皇上待瑾皇贵妃的细致,是宫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事上心,样样妥帖。
宫里的消息从来传得最快。
次日一早,各宫请安的时候,话题便绕着瑾皇贵妃打转。众人说话都极小心,不敢过分奉承,也不敢半句轻慢,只浅浅说着五阿哥福气好、样貌周正的话头。
富察皇后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众人言语,偶尔微微点头,礼数周全,神色始终淡淡的。
待众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温厚:

皇子康健,是宫中之幸。你们各自顾好自己的事,其他的无需多言。
几句话不轻不重,便压下了殿中细碎的议论。
旁人瞧着皇后一如既往的端庄大度,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贴身跟着她的宫女却知道,娘娘夜里时常醒得早,对着窗棂静静坐上许久,什么也不说。
这辈子身居后位,母仪天下,体面、规矩、责任,她样样都做到了极致,唯独从来没有这样一份,被人放在心尖上、事事偏爱不计得失的情意。
例行请安结束,众人或是回自己的住处,或是结伴游玩。
如懿晨起梳洗完毕,便坐在案前描摹字帖。砚台里的墨色浓淡相宜,笔尖落纸沉稳,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如今如懿请安回来也继续临摹字帖,宫女端着热茶进来,小声跟她回话:

娘娘,听闻皇上今日下朝,依旧去了清夏斋
如懿笔下未停,笔尖稳稳落下一个字,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字帖写满了一页,她才放下笔,抬手轻轻拂去纸上散落的墨屑。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摇晃,光影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清清冷冷的。
迎春殿那边,太后靠在暖榻上听戏,曲调婉转悠长,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嬷嬷伺候着揉着肩背,低声道:

太后,如今五阿哥圣眷最浓,朝中不少臣子,已然悄悄偏向五阿哥这边了。
太后闭着眼,缓缓摇了摇头。

皇上春秋鼎盛,立储之事尚早。
她慢慢睁开眼,目光沉定,

哀家从前想着制衡后宫、牵制朝堂,终究是外力算计。如今皇上真心疼宠瑾皇贵妃母子,这份心意,谁也拆不动。”
算计来算计去,终究算不过帝王心底那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