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惊鸿

隆庆二十一年，皇帝五十大寿，文武贺寿，挥拳弄墨；万邦来朝，献宝进礼；盛京风华，普天同庆。皇宴席间，富有天下第一美人盛誉的天姝公主献舞一曲，舞姿惊鸿，再次名动天下。3

宴席正在进行，气氛在美酒与美人的烘托下即将达到高潮。听到天姝公主要献舞贺寿，一众宾客们都兴奋了起来，期待着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舞姿。大殿被一层厚重的珠帘隔成了内殿和外殿，外殿里觥筹交错，酒气萦绕，而珠帘之后，元妤一边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舞衣，一边小心又紧张地向外头窥探。

明玉是元妤的贴身侍女，也是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元妤将其视为亲人一般的人。

明玉手指轻轻拨开珠帘，观察了一会儿。

元妤打鼓的心稍稍放下了。忍不住偷偷向外瞄一眼，目光却在触及那人时迅速收回。珠帘晃荡，她心跳得飞快，就连脸上也开始上红。元妤拍了拍脸，告诫自己不能紧张，不要心慌，老老实实穿戴舞衣。

繁复的舞衣穿戴起来极费力气，十几个侍女围着元妤团团转，好容易穿戴整齐。

明玉痴痴地望着她，由衷赞美道。

元妤对着等身铜镜看了看自己，也觉得满意。

她暗暗心想。

元妤展了展衣袖，沉声道。

大殿内。

侍人熄灭了一些烛火，光线暗了下来。

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列坐其中，万邦来使亦安静下来。他们的上首，隆庆皇帝嘴角含笑，端坐在龙椅上。

皇帝一扬手。

此话一出，十几个粉衣舞女自珠帘之中涌入大殿，各自摆好了造型。

大殿里光线暗淡，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仍没有动静。宾客中有些骚动。

#大臣女眷甲 咦？怎么没动静？

#大臣女眷乙 安静。马上就开始了。

她们探头探脑小声交流，话音刚落，殿堂里就立马亮堂，灯火通明。

众人惊了一惊。

只见元妤被舞女们簇拥着，背对着众人。舞女腰肢弯曲，仿佛盛开的桃花花瓣。

乐声从四面八方流入场中，舞者们一下自元妤身边游开，环绕着她，随着节拍翩翩起舞。

元妤面上戴着一张金玉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面具靠近右耳的一端，镶了一朵红玛瑙白玉桃花。红玛瑙红得似鲜血欲滴，白玉白得如雪花附着。红白交错，就如血乳交融。娇艳的桃花绽放在元妤乌黑如墨的发鬓间，栩栩如生，与她白嫩的肌肤相映衬，却是人比花娇。

众人屏住了呼吸。

乐声涌动，元妤抬起手徐徐舞动。 面具后，一双琥珀色瞳眸，水波潋滟，好似能望进人的心田里去。

与她不经意间对视的人，无不心尖一颤。

舞衣是仿着桃花花样与颜色制成的，身体各个部位的红色深浅不一，煞是好看。穿着它起舞，衣珏翻飞，真就如林间一朵纷飞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其叶秦秦。

元妤舞得认真，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豫顿，仿如花间游曳的精灵。宾客们看的入神，全都一动不动，忘了神思，以至于一舞完毕之时，还有许多人沉浸在乐舞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元妤侧身回头，气息微喘。面具下露出的鼻尖上有些细小的汗珠，发髻也在舞蹈中弄得有些散乱，却平添了一股慵懒华贵之气。

她暗中调整着呼吸，胸脯微微起伏着。

乐声幽幽隐去，大殿之上，一时间，寂静的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足以听见。

“啪、啪、啪！”

突然，一串清脆的鼓掌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殷九岚端坐席间，嘴角擒笑，眉目间的赞赏之意毫不隐蔽，两首一交一合鼓着掌。

众人猛地被惊醒，反应过来后纷纷鼓掌恭维。

掌声如雷。

#大臣甲 天姝公主艳冠天下，舞姿惊鸿啊！

#越国来使 是啊是啊！小臣在乡土时，小女问仙子是何样貌，今日得观天姝公主一舞，才知何乃仙子，何乃神人呐哈哈！！

#大臣女眷乙 真是太美了！！

#外宾甲 不愧是天朝的公主，小人佩服，佩服啊！

……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元妤平静以待。

她取下了面具，恭立在大殿之中，一拱手，行礼道：

皇帝抚摸着胡须，笑着颔首。

#德妃娘娘 天姝公主真是孝顺，有你这一舞啊，皇上定能万寿无疆！

德妃娘娘坐在皇帝旁边一些的位置上，手指上带着丹蔻护指，微微捂着嘴轻笑，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

接下来，殿堂之上又是一阵阵恭维之声。

这些恭维赞美的话，元妤从小听到大，听了有十几年了，耳朵都听起茧了。她也并不在意这些表面的恭维话。

元妤微微低着头，很是谦逊，面上挂着再得体不过的标准笑容，接受满堂宾客的赞赏，眼睛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地聚向一人。

列一行六。

不就在她右上边一点么？

她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向那人的身影看去。

不料却撞入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是她的眼睛。

她在笑。

笑着看她呢。

元妤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泛红泛热了，忙心虚的低下头。

皇帝的寿宴，被天姝公主的一舞推上了高潮，众人举杯。

#众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宾客 祝天朝皇帝，永寿安康！祝我邦与天朝，永结同好！

……

宴席继续进行。

元妤褪去了繁复的舞衣，换了一身淡黄色的提花月华裙，肩上披着镂空的团花银丝披肩，头上簪着洒金玉钗，在父皇的下首入座。

酒过几巡，皇帝便回避，带着妃嫔回了寝宫。临走时，还吩咐众人不必拘束，务必尽兴而归。

没了皇帝在前，众人也放的更开了，吃的吃，喝的喝，敬酒的敬酒，赏节目的赏节目。只不过有元妤的惊鸿一舞在前，后面的歌舞节目也不免显得有些乏味。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晃悠悠地提着酒壶为他跟前之人斟酒，豪气地道。

听到殷九岚的名字，许多人看向了他们。元妤亦是。

殷九岚眯了眯眸子，微微一笑，两指捏住那人递过来的酒杯，递至唇边，仰头一口饮尽。

见她肯赏脸，王御史在醉中大笑。

他面色潮红，意识不清，站着也打晃儿，还时不时的打个酒嗝，浑然没有一点当官的样子。

场中众人虽仍在作乐，却都留了个心眼在他们这边，时刻关注着风向。

见王御史醉酒失态，赵侍郎连忙来拉他回去。

殷九岚笑到。细心的人观察，却看出这笑里没什么笑意，纷纷静观其变。

场中的气氛微变。

赵侍郎赔笑。

赵侍郎一把年纪了，在殷九岚面前却还如小辈一样卑躬屈膝，不禁令人唏嘘。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要说这殷九岚，可不是什么善茬。

身为女子，却出入战场，杀敌陷阵，比男子还勇毅。十八岁就首战告捷，加官晋爵，十九岁，更是带着一千人的精锐部队以少胜多，平叛关西。从戎以来，屡立奇功，令人哑口，无从批驳。

在战场上，她是杀人不眨眼的黑无常。

而在朝堂上，她就是取命于无形的白无常。

这样的人，无法令人不感到害怕。

王御史身为言官，曾多次在明里暗里义愤填膺地批斥殷九岚的所作所为。

他的话，要是没传到殷九岚耳朵里，那一切还好说。

但若是穿到了她耳朵里，那……

这会子他酒后失态，烂醉如泥，等回去了，酒醒了，连后悔都没地方悔去。

殷九岚勾唇，从座位上站起。

她举杯，朝赵侍郎示意后饮尽，末了还倒扬了扬酒杯，表示自己一滴酒都没剩。

赵侍郎颤颤巍巍端起酒杯，喝了酒。

他正待再说点什么，殷九岚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完，她就辞了宴席，转身离去了。

元妤手指绞手指，捏着自己的衣裙，低着头，面色微红。只因殷九岚先前起身仰头喝酒时，虽在喝着酒，眼睛却是看着她的。

那双好看的眸子对着她弯了弯，甚至还飞速地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叫元妤心跳加速。

殷九岚离席时暗暗比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手势。元妤心中一喜。

再耐着性子在殿堂上待了一会儿，元妤便借故离席了。

大殿中纸迷金醉，灯火通明，分不清白天黑夜，待出来了，元妤被冰凉的夜风一吹，这才发觉已经很晚了。

遣散了一众侍人，包括明玉，她寻着一条隐蔽的小径摸索着前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