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江,江风刺骨,荒滩芦苇连片,白雾缠地,静得反常。
今夜江面封航,苏湄带着四名贴身船工巡岸查哨
一行人踩着滩泥缓步前行,夜色昏暗,远处滩头隐约立着一队人影。
整整齐齐,一列纵队。
属下最先看见,低声提醒。
“少舵主,前面有兵队。看装束,像是驻防的正规军。”
夜色朦胧,那队士兵个个站姿挺拔、肩背方正,军姿一丝不苟。
远远望去,像是连夜驻扎、守岸布防,气势凛冽、肃杀逼人。
几名船工下意识握紧腰间短刃,神色戒备。
“夜里戒严,他们怎么悄无声息?要不要绕道?”
苏湄抬手,轻轻压住众人后退的势头。
她眼神极稳,半点不乱,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惯有的松弛淡笑,只是眼底早已敛尽散漫。
不用躲,这片江岸归我船帮值守,该我们上前查看

她步伐从容,率先迈步靠近,手下四人紧随其后。
距离渐近。
月色从云缝里漏下一缕冷光,落在士兵身上。
下一秒,所有人浑身一僵
——不对劲。
太静了。
连呼吸声、衣料风声、躯体微动的气息,一丝都没有。
数十名士兵,全员直立列队。脊背笔直、头颅端正、双手贴裤缝、持枪立地。姿态铿锵威严,宛若随时能踏步出征、踏碎江岸。
可……
没有一人喘气。
没有一人眨眼。
没有一丝活人暖意。
一名胆大的船工上前半步,伸手试探着轻触士兵肩头。
指尖一碰,冰凉刺骨,僵硬如铁。
属下颤声:“少舵主……是冷的。”
全场死寂。
数十名笔直挺立、气势凛然的部队,竟是全站着的死尸。
死而不倒、僵而不散、军容不乱。
即便身死,依旧保持着戍守江岸的冲锋站姿,那股铁血压人的威势,半点未散,死死镇在荒滩之上。
几名船工后背发凉,下意识绷紧身子、心生寒意
唯独苏湄。
她站在队伍最前,神色依旧冷静从容,没有半分惊惧。她缓缓扫过整列尸兵,目光一寸寸掠过他们凝固的眉眼、紧绷的下颌、不曾松开的枪柄。
苏湄低声自语
全员僵立,气血尽散。无挣扎、无倒伏、无血迹。

身旁跟着多年跑岸、熟稔长沙军政服饰的老船工,凝眸细看片刻,骤然浑身一震,声音压得发颤,不敢高声。
“少舵主……不对劲,这不是普通驻防兵。”
他往前倾身,借着细碎月色,死死盯着士兵肩头的徽章、腰间佩牌,瞳孔骤然收缩。
“这纹饰、这制式……是张大佛爷的亲兵卫队!是张启山的人!”
一句话落地,其余几名船工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少舵主,此事如何处置?佛爷的人莫名在我们地界,若是日后追责,我们百口莫辩。”
她转头看向贴身手下,沉声下令,字字干脆。
你即刻入城,寻九门传话人。不用添油加醋,不用多说揣测。只传一句——

湘江北岸荒滩,发现佛爷401部队驻军。

苏湄轻轻颔首,目光落回满地迷雾。
……
深夜的张府灯火孤沉,书房静谧无声。
案头摊着军政卷宗,张启山一身深色军装,指尖搭在桌边,神色沉稳肃穆。
一名便衣暗探快步入内,躬身递上一句口信,不敢拖沓半分。
张启山眼底的从容骤然敛尽,眸色沉沉压下来。

佛爷

带两队巡查兵,即刻赶赴湘江北滩。

另外——见一见那位苏舵主。
张小鱼微微抬眼。

传闻这苏湄掌整条湘江航道,性子狡黠通透,手上手段极多,江上地势尽数握在她掌心。
张小鱼神色肃穆,利落领命

遵命。
张小鱼拱手领令,转身大步而出,军装衣角掠过灯火,背影冷静沉稳,带着军令沉沉奔赴江边诡局。
…
马蹄踏碎夜雾,一队军马疾奔江岸。张小鱼勒马停驻,军装肃冷,目光锐利扫向整片荒滩。
可眼前——芦苇摇曳,江风萧瑟,滩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随行亲兵全员愣住,面面相觑。
“副官……这里什么都没有。”
众人第一反应:湘江船帮故意谎报军情,戏耍军方。
士兵神色瞬间变得戒备,目光尽数压向不远处江岸的苏湄一行人。
苏湄立在原地,神色微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很快又恢复惯有的从容笑意。
张小鱼翻身下马,一言不发。
他大步踏入滩中,俯身细查泥土、草茎、水汽,指尖抚过地面湿泥,眼神一寸寸沉冷下来。
片刻后,他站起身,眉目冷峻,心底已然有了判断。

不是谎报,这里确实站过人
来晚一步啊,诡异东西收得干净,连半点渣都不给人留。

一众亲兵立于原地,仍被方才凭空消迹的怪事震慑,气氛压抑诡谲。
张小鱼收回探查的目光,再度抬眼,落在身前从容淡然的女子身上。
她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气度沉稳,谈吐章法全然不似普通船工。
即便身处诡异险境,眼底依旧无半分怯意,松弛得不合常理。
张小鱼眸光微敛,清冷开口,字字审慎。

不知阁下,是船帮何人?
苏湄心头微动,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面上不露分毫。她刻意压淡自身气度,微微垂眸,摆出一副恭顺仆从的姿态,语气平和谦卑,故意藏起自己的锋芒。
我只是苏舵主身边的贴身手下,奉命在此守岸巡查。

昨夜撞见怪事,不敢耽搁,便立刻派人入城传信,留守至此等候军方来人。

她半真半假,从容淡定地撒谎,眉眼温顺,挑不出半点破绽。
身旁几名船工心领神会,纷纷垂首配合,无人出声拆穿。
张小鱼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暗自打量。
这女子的眼界、定力、谈吐、临危不乱的心性,远非寻常手下可比。
哪怕刻意收敛锋芒,骨子里的沉稳通透,依旧藏不住。
但他没有当即戳破,只压下心底疑虑,语气依旧冷静

原来如此

荒滩无迹,线索全无,诸多疑点,我需要当面与苏舵主核实清楚。
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带着军人的得体分寸。

劳烦你引路,带我去见你们少舵主
苏湄抬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面上依旧恭顺谦和。
副官既要相见,自当遵从。

码头临水的竹屋院落,江风裹挟潮气灌入屋内,张小鱼带着亲兵落座等候,接连两个时辰过去,夜色愈发深重,始终不见苏湄现身。
院中几名船工各司其事,神色如常,半点没有前去传唤舵主的模样。张小鱼指尖轻叩桌沿,眉宇间染上几分沉凝,转头看向身侧依旧以仆从自居的女子。

我等候许久,为何苏舵主迟迟不肯露面?莫非是刻意避而不见,忌惮今夜江岸发生的异事?
苏湄倚着门框,单手拢了拢束发的发带,褪去方才故作恭谨的姿态,眉眼漾开几分狡黠笑意,借着手下的身份肆意打趣他。
她眼下顶着仆从的名头,进退自如,反倒不必恪守舵主的分寸。
副官心急了?我们舵主执掌整条湘江,江面大小事务繁多,未必有空即刻抽身过来。再说了,副官带着一众兵士压到码头,任谁心里都要斟酌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