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南洋女医

南洋的深山终年不见干透，林木蓊郁如墨，藤蔓缠绞着老树，遍地腐叶积着深水，一脚踩下去，便是咕叽的湿响。

日头被层层树冠滤成稀薄的碎光，落在蜿蜒无人的山径上。女医背着竹药篓，独自入山采药。

她常年行走山野，步履稳而轻，素色衣摆沾着草屑与泥点，指尖习惯性拂过路边每一株草木。竹篓里层层铺着新鲜草药，苦香清冷，压过了山林里浓重的湿瘴与腐木气息。

她本是来寻深山独有的凉骨草，专治重伤淤毒、骨间潮热，寻常市集难得一见，只生在阴湿崖下。

山路寂静，唯余虫鸣风响，直到一阵极轻的衣帛摩擦声，骤然从前方密林中漏出。

不是山风，是人。

女医脚步一顿，顺势停在树后，目光沉静望向前方荒径尽头。

密林缺口处，靠着两个人。

皆是少年模样，却满身风尘狼狈，与这片荒山野岭格格不入，更带着一股刚从生死局里逃出来的死寂。

张海虾先倚树而立。

他看着清瘦斯文，眉目干净温和，此刻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额角挂着细密冷汗。他并无明显外伤，整个人却透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像是内力耗竭、心神紧绷太久。他微微垂着眼，呼吸极轻，看似无力，听觉与嗅觉却完全撑开，周遭每一丝风动、每一缕陌生气息，都被他精准捕捉。

在闻到漫山草木气中那一缕干净纯粹的生人药香时，张海虾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抬眼，望向来路。

而他身侧，张海盐半跪在地，脊背绷得极直。

他比张海虾看起来更凌厉，也更残破。小臂一道深长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被草草布条缠裹，早已渗透暗红血渍，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腐叶上，悄无声息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本是极桀骜张扬的性子，此刻却隐忍到极致，下颌线紧硬，眼底压着戾气与倦意，整个人像一把折了刃却依旧锋利的刀。

他护在张海虾靠前半步的位置，哪怕身负外伤、体力不支，本能里依旧是挡、是护、是隔绝所有未知危险。

#张海盐 有人

张海盐声线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瞬间警醒。

他抬眼望来，目光锐利刺骨，瞬间锁定树后的人影，戒备拉满，全然是常年行走黑暗、刀口讨活的警觉姿态。

张海虾却轻轻按住他的肩，摇了摇头，声音稳而轻

#张海虾 是药气。

他能分得清清楚楚。

这山林里的瘴气、土毒、野兽腥气都是浑浊的，唯独来人身上是干净的草木苦香，温凉安定，是医者的气息。

女医见被察觉，便不再躲藏，缓缓从树后走出。

她没有惊惧，亦没有退避，只静静看着二人狼狈负伤的模样，目光落在张海盐渗血的手臂上，淡淡开口

##许真 伤口未止，淤毒已入肌理。再拖半日，这条胳膊会肿僵发热，难愈留残。1

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最寻常的药理，不带窥探，不问来历。

张海盐眼底的戾气微滞。

他见多了山野恶人、市井叵测，从未见过有人撞见两个来路不明、满身血腥的陌生人，能如此镇定从容。

张海虾望着她背上满满的药篓，望着她指尖常年沾洗不净的淡绿药痕，轻声问

#张海虾 姑娘是医者？

##许真 采药行医的

女医走近两步，停在他们身前三尺之外，保持着恰当的分寸

##许真 你们是躲人，还是误入深山？

二人皆是沉默。

身世诡秘，行当凶险，他们从不轻易对陌生人坦言半分。

女医也不追问，南洋亡命之人太多，她见惯浮沉，素来只医伤，不问因果。

她弯腰放下竹篓，从中翻出一束刚采的凉骨草、止血的龙鳞草，又取出随身带着的干净粗布与药膏。

她抬眼，目光清宁，落在张海盐身上

##许真 伸手

张海盐下意识蹙眉，本欲拒绝。

他不信陌生人，更不信山野偶遇的善意。

可下一瞬，身旁张海虾轻轻开口

#张海虾 让她看看，无妨。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嗅得出，这些草药无毒、纯粹，这人眼底坦荡，无半分算计阴私。

张海盐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微微抬臂。

布条解开的一瞬，伤口狰狞尽显，血腥气骤然散开。

女医神色未变，手法娴熟利落，先用干净山泉水拭去污血，动作极轻，却又极稳，避开痛处，精准清理创面。

##许真 伤得深，划到筋膜。

她一边处理，一边低声道

##许真 好在没有损骨，只是山中瘴气重，最易滋生热毒，你们方才一路奔逃、气血翻涌，毒最易内侵。

她将捣烂的新鲜草药细细敷满伤口，微凉药泥覆上灼热创口的一刻，张海盐紧绷到发颤的脊背，竟悄然松了一丝。

疼依旧是疼的，可那股灼烧骨髓的燥热、翻涌的躁戾，竟被一股清凉稳稳压住。

张海虾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专注行医的侧脸，看着她不慌不忙包扎系带，看着她不问过往、不求回报的坦荡。

山林风穿枝叶，簌簌作响。

包扎完毕，女医收好剩余草药，又分出一小束干透的草本，递给张海虾：

##许真 你们若是还要在山中藏匿，夜里湿寒最重。这个煮水擦身，可压体内虚热、防瘴毒侵体。

张海虾伸手接过，指尖触碰草叶干燥的纹路，抬眸时眼底温和含礼

#张海虾 多谢姑娘相救。我们身无长物，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张海盐也抬眼，褪去了方才全部锋芒戒备，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他话少，依旧疏离，却沉声道了一句

#张海盐 谢了

女医背起药篓，淡淡一笑

##许真 萍水山野，行医而已，不必挂债。

她不再多留，转身便顺着山径继续前行，素色背影没入层层绿意之中，药香也随晚风慢慢淡去。

林间终于又恢复寂静。

张海虾握着手中草药，轻轻嗅了一口，轻声道

#张海虾 是个好人

张海盐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戾气散尽，只剩沉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