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决断

第三十六章 决断

白玥没有开口。她站在开阔地边缘的阴影里，暗金色的龙首微微低垂，翼尖收拢在身侧，像一座沉默的暗色雕塑。

晨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掀动她颈侧几片细鳞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龙星宇又往前走了两步，停住，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龙首移到她翼尖收拢的姿态，又移回她那双暗蓝色的瞳孔上，喉间动了一下，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魔族。"

这次他用的是陈述句。

“你居然是魔族？你竟然是魔族？你本来就是魔族？”龙星宇的脑袋已经混乱，他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虽然自己已经早有预料。

白玥依然没有回答。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轻，但龙星宇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四肢像是被什么绑住了，迈不动也退不了。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两套完全相悖的念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颅骨内侧剧烈拉扯，扯得他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她活着。他想她活着这件事想了整整几年。他想看她站在他面前，看着她完好无损，看着她还能偏头用那种他熟悉的目光看过来。可现在他看见了。

她站在他面前，完好无损，目光也是他熟悉的那种平静清冷，只是她身上覆满了暗金色的鳞甲，

龙首微垂的姿态像极了他自幼被告知"非杀不可"的那种存在。魔族非死不可。

这四个字是他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是猎魔团每一条军规的底色，是圣殿联盟每一道城墙存在的理由。

他见过魔族的暴行，见过被魔族屠尽的村落，那些画面他在训练场上反复记忆过，每一次都加深一个念头——异族必诛。

可此刻他就站在这个异族的面前，却下不了手。他甚至没有拔剑，他的手指搭在剑柄上，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收紧都做不到。

龙星宇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肩胛的线条绷得死紧。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比方才更哑更低，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白玥看着他。他低着头站在晨光里，轻甲上满是赶路的尘土和露水，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扯到极致的茫然。

她见过他在战场上冷静果断的样子，见过他在猎魔团议事厅替她挡下满堂笑声时的样子，那是她认识的那个龙星宇。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龙星宇，像一个被劈开两半的人，一半在喊她留下来，一半在喊她该被杀死。

白玥收拢在身侧的翼尖微微向外展开了一点，又收回去，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冲动。

她依然没有开口，晨风把她颈侧的细鳞吹得微微开合，映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线，闪着细碎的光。

龙星宇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泪痕，只是嘴唇绷成一条极薄的线，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晨光从天边铺满了整片开阔地，把她的龙鳞照得一片暗金流转，然后他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走吧。"白玥说。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白玥看着他。晨光中龙星宇站在开阔地的另一边，轻甲上的尘土被晨光照得泛金。

白玥缓缓收拢翼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暗金色的龙身在晨光中转过方向，沿着山脉的轮廓线向魔族腹地飞去，节奏均匀，没有回头。

龙星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越飞越远，在晨光中变成一道暗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