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愚蠢

第二十七章 愚蠢

圣战取消后的第三日，圣殿联盟在御龙关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各帅级以上猎魔团、圣殿联盟高层将领、几个战区的指挥官，把长桌围了个严严实实。龙星宇坐在靠前的位置，白玥作为副团长坐在他身后一排，手里摊开一卷刚发下来的地形图。

议题是如何调整防线。魔族撤了军，但没人敢断定他们不会再回来。几位团长的观点很一致：加强边境驻防，扩大巡逻范围，在魔族领地边缘增设前哨站，以应对随时可能的反扑。

白玥听着那些话，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地图上。魔族领地的边界线用深色标记，人族这边用浅色，中间隔着一道蜿蜒的虚线。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人魔为什么不能共存？魔族不是已经停止圣战了吗？那我们也可以退让一步呀。"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先是低低的一声，像是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接着旁边又有人跟着笑了，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笑声从长桌的不同位置陆续响起来，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在安静了片刻之后轰然炸开。

"共存？"一个穿着战区指挥服的司令将领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丫头，你说的是哪一种共存？是把魔族请到家里喝茶，还是把咱们的城墙拆了欢迎他们进来？"

"魔族停战是因为他们自己退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了。"另一个司令接口，"你以为他们撤军是为了示好？那叫积蓄力量，等准备好了再来。"

笑声并没有完全平息。白玥坐在那里，握着笔的手没有抖，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有嘲弄的，有怜悯的，还有不少把她从头扫到尾的审视。

"我看这小姑娘是没真正上过前线。"有人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白玥没有说话，但攥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时龙星宇开口了。他坐在前排，背对着白玥，声音不重却清楚地盖过了那些议论："她上过驱魔关，镇南关，御魔山脉，打了七年。说她没有上过前线的人，自己到驱魔关城墙上去站一晚再说话。"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别的意思。"龙星宇继续说，语气如常，"只是她提了一个问题，你们可以回答，没必要笑。"

猎魔团团长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反驳。龙星宇在军中这些年的战绩摆在那里，谁也不会当着面驳他的话。但那些目光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隐晦，更加沉默。

终于，坐在长桌尽头的一位骑士圣殿副盟主开口了，是龙星宇他爸，龙天印。他看起来很年轻，穿着圣殿联盟最高议会的制式长袍，声音清脆而沉稳："小姑娘，你说共存。那我想问你，如果你的家人被魔族杀了，你还能跟他们共存吗？"

白玥握着笔的手顿住了。她想起了那只小魔族，也想起了城墙上死在她手里那些魔族的尸体。

她想到了自己母亲的身份，想到了父亲站在魔皇宫中的样子。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龙天印的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老夫见过太多死在魔族手里的人了。他们的遗孤还在圣殿城里住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练功，练到可以把魔族从这片大陆上彻底赶出去为止。"然后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跟他们说共存，他们会听吗？"

议事厅里没有人接话。白玥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道蜿蜒的边界线，忽然觉得那条线比她刚才看到时更粗、更深、更不容跨越。

她想起枫秀说过的话——"人族不会答应的。"她那时候以为只是需要有人去说服，现在才明白，她父亲说得不对。

不是人族不会答应。是人族从未想过要答应。他们骨子里的傲气不容许自己的历史被捏碎，不容许自己的仇恨被消解。

凡非人族者必死，这句话不需要有人说出口，每个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而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人，凭什么原谅？凭什么放下？凭什么要和一个毁掉自己家园的种族坐在一起谈共存？

白玥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蠢得可以。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过魔族的血，也沾过同袍的血。

她想起了那些在圣殿城外埋葬了亲人的家庭，想起了那只被她放走的小魔族，想起了自己体内流淌着的两股截然不同的血。她第一次觉得这两种血脉在她身上撕扯得这么疼。

散会后白玥独自走出了议事厅。她没有等龙星宇，也没有回头看那些陆续出来的人。她走到廊道尽头的台阶上坐下，把脸埋进自己手掌里，在掌心那片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龙星宇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等她自己抬起头。

"我没事。"白玥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龙星宇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廊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玥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里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一个蜷缩的轮廓。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圣殿城模糊的屋顶和尖塔，低下头，把指间那枚暗金色的戒指转了半圈，让它贴紧指腹的皮肉。

温的，微微发烫。像她母亲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