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犹豫

第二十五章 犹豫

白玥第一次随猎魔团出征，是在入队的第七天。

第九猎魔团接到任务，边境一处村落遭到低阶魔族侵扰，需前往清剿。龙星宇带队，一行六人急行两日，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那片村落。村中房屋坍塌了大半，几具村民的尸体还躺在路边没来得及收殓。

"分头搜。"龙星宇下令，"找到魔物就地击杀。"

白玥跟在队伍后排，握着法杖的手微微发紧。她还没真正对魔族下过手——在奥丁镇这些年，她对付过的最大威胁是一头发狂的四阶魔兽。

队伍在一处废弃的谷仓附近找到了目标。三头低阶魔族，浑身披着暗灰色的鳞甲，眼眶赤红，显然是智力低下的战斗型魔族。它们正在撕扯一具村民的尸体，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弓身嘶吼着扑过来。

两名战士率先迎上，剑光落下，一头魔物被劈翻在地。另一头魔物扑向侧面，被龙星宇一剑贯穿了咽喉。第三人——白玥下意识举起法杖，凝聚一道光明之力准备辅助，但她还没出手，最后一头魔物已经被队友合力斩杀。

三头魔物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白玥站在原地，法杖尖端的白光缓缓散去。她低头看着那三具尸体，发现其中一具鳞甲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留下的。

旁边一个队友踢了踢那具尸体："还有个崽子。"

白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谷仓角落里蜷着一只小魔族，不过人类三四岁孩童的大小，浑身灰扑扑的，睁着一双浑浊的黄色眼睛看着他们，发出细小的呜呜声。它的一条后腿折了，显然是刚才被波及打伤的。

"处理掉。"龙星宇说。

一名战士提剑走上前。白玥看见那只小魔物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极了她曾在魔皇宫花园里见过的那些小魔族的幼崽。她忽然想起白玲轩说过的话——魔族也有家人，也有孩子，也会害怕。

"等一下。"白玥开口。

战士停步回头看她。龙星宇也看向她。

白玥走到谷仓角落，蹲下身。那只小魔物缩得更紧了，呜呜地叫，声音又细又尖。白玥伸手覆在它折断的后腿上，掌中凝聚起柔和的白光，将断裂的骨骼轻轻接合。小魔族起初挣扎了一下，后来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暖意，渐渐安静下来，黄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在干什么？"一名队友皱着眉问。

"它只是个幼崽。"白玥收回手，站起身，"放它走吧。"

"放走？"那队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它以后长大了还是会吃人。"

"那就等它长大了再说。"白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它动不了，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东西，和屠夫有什么区别。"

队友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龙星宇抬手拦住了他。龙星宇看着白玥，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只蜷缩着的小魔族，沉默了几息，最终开口："把路让开。"

队伍让出一条道来。那只小魔物愣愣地看了他们半天，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捡了条命，然后拖着刚接好的后腿一瘸一拐地钻出谷仓，消失在灌木丛中。

"队长！"几个队友同时出声。

"我是队长，我说了算。"龙星宇的语气平而硬，没有解释的余地。他转过身看向白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抬步往前走了。

队伍继续搜村时，白玥落在最后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治愈时那只小魔族体温的触感。那种粗糙的、冰凉的、带着微弱心跳的感觉，和她在魔皇宫里摸过的那些幼崽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她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低沉、清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耳畔。

"你刚才做得很对。"

白玥脚步一滞。那是枫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存在于意识深处。

"但你要记住一点，"枫秀的声音继续在她脑中响起，"人类猎杀魔族，魔族猎杀人类，这场战争本来就是用来削减魔族人口的。我不需要魔族人口过剩，他们太多了，容易出事。也不需要他们全都死光，留一部分就够了。"

白玥的手指骤然攥紧。她站在暮色笼罩的废墟中，耳边是队友们清理战场的嘈杂声响，脑中却是她父亲那副平静冷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明白了吗？"枫秀最后说，"这场战争的存在，对我来说有用。但对你来说——你想怎么做都行。只是记住了，不要勉强自己做不愿意的事。"

声音消失，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白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暮色越来越浓，龙星宇从前面折返回来，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走近两步问："怎么了？"

"没事。"白玥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走吧。"

龙星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回队伍中。白玥跟在他后面，耳中听见前面队友压低声音的议论——"队长怎么能放走魔族""那可是猎魔团的规矩""那个牧师到底在搞什么"。

龙星宇没有回头制止那些议论。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稳当，剑鞘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白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刚才他为什么要放走那只小魔物。

他在替她担着。他看出了她的不忍，什么都没问，直接扛下了全队的质疑。

那天晚上宿营时，白玥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树桩上。远处有队友聚在篝火旁低声说话，偶尔有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带着审视和不满。她低头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一根草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隔着火光看见龙星宇正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篝火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拨弄那根草茎。脑海中那句"我不需要他们全都死光"还萦绕着，她从不知道这场持续数百年的战争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她父亲从未提起过的算计。她忽然想问她爸一句：那些在战争里死掉的人，那些流离失所的魔族和人类，在你眼里都是"多余"的吗。

但她没有开口问。风穿过营地外的灌木丛，带起沙沙的声响。篝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像一道孤零零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