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有一桃山,四季如春,名曰“与君欢”。鲜有人能踏足,其主却欢。若不出意外,她每日清晨都会来此,找到主树,采集桃露,再于树下烹茶。以前,还有一只懒蛇倚树而睡。随着那人死去,灵物也不见了踪影。
每年就属此时桃花开得最盛,漫山遍野,无处不见,却从不落于它处,就好像真的与世隔绝了一般。眼见茶好,却欢舀出一点在白玉杯中,饮下时又品了品味,仍是淡。她已经很多年没喝过带甜的朝露了,只记得那年花下。
祭华是种下桃树,让其衍化繁生的人,所以难免沾染桃之香气,懵懂少年,谦谦公子,仰树之时银制面具依旧难掩其色。
他很少笑,也很少哭。
这一点,应渊更甚。
自应渊年长,却欢就极少与他见面,只不过几年里挑些日子见他,还要顾及应渊是否有空。奇的是,每次桃盛时他都空身。今年却来得晚了些,应是被什么牵住了罢。帝君繁忙,所以她从不往自己身上揽位,只过清闲日。
除去天帝以那人仅存的一缕魂魄要挟,令她做应渊的帝师,教导他如何做一位帝君。一想到这,却欢就头疼。应渊儿时倒看不出,但现在面对这样一副与那人几近相同的面容,她还是有了顾虑。万年岁月也逐渐漫长起来。
感桃花移位,却欢放下白玉杯,将烹茶器具化作棋盘,手执白、红子落于棋盘面,不多时便布好了一局棋,就等应渊来解,她于是侧眸看着换上一袭黑衣的应渊,唇中语仍平淡。
“你来了。”
应渊心知却欢如何感应出他的到来。桃山少风,花不自移,且却欢的感知与山中片花相连,若是异客便能及时清除。免扰了此处。
如此宝贵,却任他踩踏。
“师尊安好。”
应渊落座在她对面,瞥了眼棋盘上的局,不禁蹙眉。这是一盘新棋,他从未见过……昨日未窥她颜,也不知她如今是何模样。他佯装镇静,抬头看向却欢。她的目光却定在棋上。
却欢感觉到应渊的分心,又见他执棋的手悬于半空,迟不落下。眼看桃花覆面,她袖手一拂,棋盘也随之散了。应渊眼中突现一抹淡黄,深沉呼吸,果见她眼中不耐。他逾矩了。
“记得我与你说过吗,朝露、佛手、松实,谓三清。错过了时辰,就要等下一日了。但你有几个下一日可等得?”
“师尊言是。”
却欢对应渊这副随她摆弄的样子感到无奈,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只站起身,于满天桃花中运转仙力,将棋局再度复盘。风吹起了她的狐裘,淡黄发带随之挥舞,她回首安然模样,嘴边有浅浅笑意,一并映在应渊眼中。
“方才的棋局你可记住了?”
“破此局,非个人。能祝你寻一命劫,但帝君,不可杀。沉香炉,可杀生,却也寻缘。”
言至于此,却欢不再停留。桃花飘落他手,眼前只剩棋局。之前却欢为他认真布局的模样仍在脑海,挥之不去,那修长的手除他外似乎无人碰过。思及此,晦暗的眸子闪过微光。一拂手,棋局散去。与君欢唯余满山桃。
“应渊,领棋。”
他愿意永远安静地守在她身侧,做她的弟子,唯一的听众。他已如她摒弃情念,但往往情易再生,而到那时,便也怪不得他了。
那时,便是却欢,引他入情。
“师尊可还记得,那年花下。”
与君欢是天帝将他交给却欢的地方,一如现在,她立于桃树下,会温柔地朝他笑,牵过他的手,将他的名字烙印在与君欢的主树上。而今万年既去,什么都没留下痕迹。他总是觉得,那名字其实并未烙印,只是顾及天帝。
“帝君”这个身份隔绝了他做人的情念,给予他无上权力,却又让他只能为天下而活。尚未动情前他就不明白,而今也想问一句: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五百年一次的仙阶晋升贺典,却欢从未去过,现在如是。哪怕这次萤灯和芷昔闹的动静不小,最后也只是由他解决。那是她取来的萤灯,由她亲自点燃,为什么却能不管不顾。
也怪他以前睹物思人,将萤灯养的太过火,让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还仗势欺人。却欢定是对他所作失望了,连萤灯都不要了。
会有一日,连他都不要了吗?
他本不该存活于世的。
身为帝君,却是上古恶灵之首修罗族和仙界仙子所生,更有额上黑纹——修罗图腾象征着他修罗族的身份,亲母以身殉道同归于尽,临终托付,若非他年纪尚幼,天帝会为他抹去黑纹吗。兜兜转转却又将他交给别人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