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除夕,紫禁城彻夜通明。
连绵三日的落雪骤然停歇,天光放晴,万里苍穹澄澈如洗。整座皇城褪去素白寒色,彻底浸染在浓烈的年节喜气之中。宫墙朱红夺目,檐角鎏金生辉,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映着暖阳,流光万顷。御道两侧松柏缠满金丝彩绸,千盏红灯笼次第高悬,从午门一路绵延至太和殿广场,暖风拂过,灯影摇曳,满目盛世繁华。
今年除夕大宴破格盛办,遵帝王旨意,不限宗室宗亲、朝堂百官,京中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命妇家眷尽数准入宫赴宴,是辰梦王朝近年最隆重的一次岁末盛典。
太和殿正殿设南北两列尊位,正北正中是帝王的九龙御座,东侧凤榻专奉太后,西侧软阁则安置锦皇后。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炉中燃着清雅的百合香,庄严肃穆之余,又添几分家宴温情。
未时刚至,宾客陆续入场。最先登临正殿的便是太后。她身着绛色织金寿字礼服,头戴累丝嵌红宝凤冠,神态慈和端凝,步履沉稳,周身自有历经岁月沉淀的皇家威仪。落座之后,她抬手示意宫人侍立两侧,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内布置,静待筵席开启。
不多时,锦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她如今身怀有孕,行动略缓,一身端庄华贵的海棠红织牡丹朝裙,发髻仅以赤金凤凰簪固定,未戴繁重头面,眉眼温婉柔静,气色红润安康。行至西侧软阁落座,她先是侧身向太后屈膝问安,得到示意后才安然坐定,一手轻轻护着小腹,举止间皆是母仪天下的从容气度。
最先赴宴的皇室宗亲紧随而至。各路世袭王爷、郡王、贝勒依次入宫,蟒袍玉带,身姿端肃,随行的郡主、县主身着制式锦缎礼服,钗环端庄、气度雍容。年长王爷步履沉稳,自带宗室威仪,年少宗子弟身姿挺拔、风华正茂,一行人循礼入席,井然有序,尽显皇族宗族的和睦鼎盛。
紧随其后的是文武百官与各家眷眷。三品以上大员携命妇先行入场,朝臣官服规整、墨色凛然,命妇们头戴凤冠花钗,身着各色精工褙子宫装,配色喜庆雅致,步步生姿,谈吐端庄。其后五品、七品官员依次列队入场,人数繁多,却丝毫不显杂乱。人声温煦,衣香阵阵,满场皆是世家风雅、朝堂气度。
后宫众妃嫔随后联袂而至。丧期早已届满,新年吉庆之日,六宫尽数褪去素色衣衫,人人身着艳丽华贵的新年吉服,色彩纷呈,却又恪守礼制、分寸得当。
昭贵妃一身高定石榴红缠枝妆花宫装,裙摆织金流云纹样熠熠生辉,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细碎珠络,行走时流光婉转,明艳逼人,是六宫之中最夺目的一抹艳色。她协理六宫,举止从容矜贵,周身气度远超旁人。
苏良仪着一袭水红百蝶穿花常服,温婉清雅,眉目柔和,自带端庄书卷气。温良仪月白绣腊梅礼服,素净雅致、温润脱俗。沈婉仪一身宝蓝织金袄裙,配色贵气沉稳,眉眼间带着将门独有的飒然风骨。其余常在、御女皆着粉、杏、浅紫等喜庆裙衫,环佩叮当、笑语轻柔,满堂芳菲,仪态万千。众妃列队入侧殿席位,两两结伴,低声言笑,为盛大的宫廷华筵更添几分温柔暖意。
不多时,两位老将携家中女眷步入广场,瞬间引来无数目光。
镇国朱老将军一身暗红镶边武将朝服,须发虽染霜色,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眉眼凌厉不减当年,半生沙场风骨尽数藏于沉稳步履之间。他身侧伴着一名少女,正是嫡孙女朱徽媞。朱徽媞年方十七,身着樱粉绣海棠锦裙,乌发松挽双环髻,只簪几支素玉珠钗,不施浓粉,眉眼清澈灵动。许是自幼受将门家风熏陶,她身姿纤挺,气质干净明朗,既有世家贵女的温婉端庄,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的利落飒爽,立于老将军身侧,格外招人瞩目。
另一侧,同是沙场老将的陈靖远将军并肩走来。陈老将军半生镇守南疆,战功赫赫,神色沉肃稳重,周身自带久经战事的厚重气场。他身侧独女陈玉婉,年方十八,一袭藕荷色绣折枝玉兰长裙,气质娴雅温柔,眉目温婉静好,举止端庄得体,一言一行皆透着世家贵女的良好教养,沉静安然,落落大方。
两户将门新秀并肩入场,文武臣眷纷纷颔首致意,皆是满含赞许。
随后入场的是何氏兄妹。何大人一身文官锦袍,气质儒雅端方,行事素来稳妥持重。他身侧两位容貌相似的妹妹,更是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姐姐玉安县主何雨,身着绯红石榴百褶长裙,眉眼明媚艳丽,顾盼生辉,县主威仪浑然天成,从容大气,一言一行皆有皇家封眷的矜贵气度。妹妹何雨雪年纪尚幼,一身浅碧绣茉莉软裙,容貌清丽柔和,气质温婉灵动,眉眼干净纯粹,似春日细雨、林间清风,清雅动人,别有一番温婉韵味。
各家适龄贵女齐聚筵前,芳华灼灼,错落立于席位之间,恰如满堂桃李争艳,暗自呼应着此前朝堂议定、以备外邦异动的和亲预案。
正当满殿宾朋悉数落座,礼乐将起之时,殿外内侍高声传报,声彻整座广场:
“申国使团、兰国使团——觐见——!”
绵长的传报声落下,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交谈笑语尽数停歇,满场文武、宗亲、家眷齐齐抬眸,望向午门方向,目光皆含郑重。太后端坐凤榻,神色淡然,目光淡淡扫向入口,眼底藏着几分审视。锦皇后亦微微抬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静观。
兰国为先,耶律氏王族使团率先步入。为首的七皇子耶律景渊身着兰国玄金王族长袍,身姿高挑,面容俊朗,眉眼深邃自带野心,步履从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太和殿广场,细细打量着辰梦王朝的盛世威仪,随行官员、护卫列队整齐,气场凛然。
紧随其后的申国使团缓步入场,队伍中央,一抹绝世风华缓缓行来,瞬间夺去全场所有视线。
那便是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申国公府嫡公主——席兰。
她不似中原女子的温婉含蓄,一身独属于南疆异域的孔雀华服惊艳世人。一袭鎏金翠羽孔雀长裙为底,衣衫以百片细碎翠羽精工缝制,深浅层叠、流光变幻,日光下时而翠绿通透,时而金芒流转,宛如孔雀开屏,绚烂绝伦。领口袖缘缠绕细密银线纹路,点缀细碎蓝宝石与淡粉珍珠,奢华却不显艳俗。乌黑长发并未梳中原发髻,只以一支镂空赤金孔雀冠高高束起,余下青丝柔顺垂落肩背,眉眼轮廓深邃明艳,是中原水土养不出的异域风情。
眼尾天然上挑,睫羽纤长浓密,一双眼眸似水含烟,眸光流转间带着朦胧迷离的艳色,清冷又妖娆,高贵又疏离。肤色是冷调的瓷白,衬得唇色殷红欲滴,面无表情时自带疏离矜贵,宛若九天神女,不染凡尘;轻微抬眸流转目光时,又似孔雀临水,风华绝代,艳绝人间。
她身姿纤细窈窕,却脊背挺直,步履款款从容。每一步落下,衣间翠羽轻颤、珠玉轻鸣,似灵雀振羽,步步生姿。周身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高傲风华,不刻意献媚,不刻意恭顺,明明是入朝觐见的外邦公主,气场却不输任何一位皇室贵主。
满场寂静无声。方才满堂争艳的世家贵女、六宫妃嫔,在她这极致绝伦的异域绝色面前,竟瞬间失了颜色。众人屏息侧目,皆为这传闻中的绝世容光深深震撼。
御座之上,素来沉稳克制、心如磐石的帝王,目光落在席兰身上的那一刻,骤然凝滞。
他执掌天下数载,见惯六宫芳菲、世间绝色,后宫佳丽、世家贵女、四方美人数不胜数,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境。可此刻望着缓步而来的席兰,心脏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那融合了异域野性与神女清艳的容貌,灵动又冷傲的气韵,像是一把精巧的羽扇,轻轻搔刮在人心头,搅得他多年固守的心神轰然动荡。
他下意识前倾了几分身子,目光牢牢黏在对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眼底的淡漠与威严层层褪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艳、痴迷,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打量。从她流光婉转的翠羽长裙,到精致绝伦的孔雀冠,再到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一颦一动,一姿一态,都牢牢勾住了他全部心神。
周遭的礼乐、人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偌大的太和殿里,仿佛只剩下他与那抹宛若孔雀临世的身影。他甚至忘了身侧太后与皇后的存在,忘了殿中满朝文武的注视,满心满眼,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绝色填满。
太后将帝王的异样尽收眼底,苍老的眼眸微微一沉,指尖轻轻捻动着腕间佛珠,神色添了几分凝重。她久历宫闱,如何看不出帝王此刻的失神与倾慕,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一旁的锦皇后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顺着帝王的视线望去,看清席兰容貌时,心头微微一凛。她温婉的笑意淡了几分,手不自觉地轻轻抚在小腹之上,眸光沉静,表面依旧维持着皇后该有的端庄仪态,只是心底已然生出几分警醒。
席兰似是察觉到高处那道灼热的目光,微微抬首,视线直直对上御座。她眸光轻转,不怯不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异域女子独有的狡黠与魅惑,而后从容屈膝,依着藩国礼数,率众行觐见大礼。
“申国公主席兰,携使团觐见辰梦陛下,祝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昌隆。”
清泠婉转的女声响起,将失神的帝王稍稍拉回现实。他定了定心神,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思,强装出帝王该有的威严,抬手沉声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免礼,平身。”
殿内礼乐正式奏响,丝竹之声悠扬而起。这场极尽繁华的除夕国宴如期开席,杯盏交错,笑语渐起。
可御座之上的帝王,目光依旧频频越过众人,落向那抹孔雀倩影。
盛世华筵之下,帝心已动,暗流翻涌。而这位艳绝天下的申国公主,以及虎视眈眈的兰国使团,注定要让这个新年,变得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