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落幕,后宫新宠迭起的消息很快传遍各处。温良仪与沈婉仪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并肩而坐,周遭无人往来,二人脸上的端庄温婉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满心烦扰与妒意。
沈婉仪抬手拨弄着腕间珠串,语气里满是不耐:“原以为除掉苏美人,便能少个碍眼之人,往后日子能清净几分。谁曾想旧人刚沉寂下去,转头又冒出白采女与孟常在争宠邀恩,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温良仪轻叹一声,眉头紧锁,附和道:“可不是如此。先前费尽心机布局,才将风头正盛的苏美人贬黜禁足,本以为能分到几分圣眷。如今倒好,低位妃嫔接连得宠,陛下的目光又被旁人牵了去,我们依旧是被冷落在一旁。”
“忙活一场,到头来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沈婉仪冷笑一声,“她们位份低微,却偏偏懂得借机博怜、抢尽风头,长此以往,哪里还有我们立足的余地?”
二人对视一眼,昔日联手构陷的心思再度翻涌。除去苏美人这个心头大患,并未让她们如愿出头,反倒又迎来新的竞争者。眼下白采女有皇子傍身,孟常在又得皇后暗中照拂,两个新晋得宠之人,比当初的苏美人更难对付。
温良仪压低声音,眸光渐冷:“既然来了新对手,便不能坐视不管。当初能扳倒苏美人,如今也自有法子,断不能任由她们一步步爬到我们头上来。”
沈婉仪缓缓点头,眼底算计渐生:“先静观几日,摸清楚二人的底细与依仗。这后宫之中,从来容不下太多风头正盛的人,总会寻到合适的时机,再做打算。”
廊下风声轻响,二人低语密谋许久,才故作无事般起身散去,各自归宫蛰伏待机。
而此时的凤仪殿内,却是一片沉郁寒凉。
皇后收养大皇子曹佑安、将其养于中宫的消息传出宫墙,送入冯家之时,这桩事竟引来阖府哗然。
冯家虽为礼部尚书世家,却根基浅薄、权势平平,根本不入辰梦王朝顶级的八大家族之列。族中之人眼界狭隘、格局低微,毕生汲汲营营,只在乎世俗颜面、虚名排场,从未懂过朝堂制衡与后宫大局。他们一生困于小门小户的算计,只知看重出身尊卑,全然不懂皇后在深宫步步维艰的筹谋。
不过两日,一封带着怒气的家书便悄悄送入凤仪殿,无半分亲人温存,只剩通篇浅薄的斥责与狭隘的辱骂。
信中言辞粗鄙短视,满是妇人之见:在冯家众人眼中,白采女出身微末、无家世依托,所生的曹佑安更是体弱多病的庶子,是后宫最不起眼、毫无前程的孩子。
他们怒斥皇后愚钝糊涂、自贬身份:身为中宫皇后,即便无嫡子傍身,也该矜持尊贵、静待天命,何须自降身段,收养一个低位宫人的庶子?
冯家格局狭隘,眼界不足以看透皇后固权稳局的深意,只片面觉得:自家本就不是顶级望族,在朝中底气不足,全靠皇后中宫之位撑门面。如今皇后收养卑庶皇子,不仅毫无裨益,反倒会被朝堂八大家族耻笑,笑冯家无人、皇后无靠,只能捡拾旁人子嗣充数,平白丢尽了家里仅有的几分薄面。
通篇文字,字字苛刻、句句埋怨,只指责皇后行事荒唐、辱没家门,丝毫不体恤她深宫孤立、无强势母族支撑、步步受制于人、急需子嗣稳固地位的窘迫处境。
皇后独坐窗下,静静展开信纸,一字一句看完,澄澈的眼底一点点覆上寒霜。
她心中一片冰凉,只觉荒唐又心寒。
旁人后宫母族强势、八大家族撑腰,进退皆有依仗;唯独她冯氏,身为中宫皇后,母族孱弱、格局狭隘,不仅无法为她分毫助力,反倒困于浅薄虚名,事事苛责、事事掣肘,只会在身后拖她后腿、对她百般羞辱。
她收养曹佑安,是为收拢圣心、平息后宫纷争、压制柳妃野心、稳固摇摇欲坠的中宫地位,是无强势母族可依之下,最稳妥、最明智的一步棋。
可这群宫外族人,鼠目寸光,看不懂深宫棋局,只懂拿着卑微的门第脸面,肆意斥责唯一在深宫为家族撑势的自己。
贴身宫女凤叶见她指尖攥紧信纸、面色清冷惨白,连忙低声劝慰:“娘娘恕宽心怀,冯家眼界太小,不懂娘娘深谋远虑。他们无权无势、格局有限,不过是坐井观天,娘娘不必将这些浅薄气话放在心上。”
皇后久久缄默,良久,缓缓抬手,将那封满纸辱没的家书细细叠起,压入妆匣最深处。
唇角浮起一抹冷彻的自嘲。
原来她半生坚守、半生支撑的母家,从来不是退路,只是累赘。
既无靠山可依,又无族人体谅,往后深宫漫漫路,她只能彻底斩断对娘家的所有期许,凭一己之谋、一己之心,步步为营、独掌中宫,再无半分软肋。
一念至此,皇后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城府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