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点点艰难地重新拼凑起来的。最先复苏的是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残存的知觉。
随后复苏的是听觉。门外,父母激烈的争吵声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噪音,穿透并不隔音的门板,模糊地钻进他的耳朵。那些污言秽语,那些相互推诿责任的指责,那些对他这个“麻烦根源”的咒骂……曾经这些声音会让他恐惧、颤抖,但此刻,传入他耳中,却只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漠然。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阵细微的刺痛从指尖传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渐渐聚焦。
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身下是粗糙的、带着灰尘的触感。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透过肮脏的窗帘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惨淡的、斜斜的光柱,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熟悉而破败的轮廓——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那个掉漆的书桌,还有……散落在地板上,那些已经被他的鲜血浸染得模糊不清的通知书碎片。
那些碎片,像一簇簇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父亲的狞笑,纸张被撕裂的刺耳声响,母亲尖利的咒骂和抽打,腰部的剧痛,以及最后……那声沉闷的撞击,和额角流淌下来的、温热的液体。
家。
梦想。
毁灭。
这三个词,像三把冰冷的铡刀,依次落下,将他最后一点关于“可能”的幻想,彻底斩断。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比身体的疼痛更加凶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拖入彻底的虚无。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入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泪水混合着额角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连一点点微光,都不肯留给他?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触感,从他贴身的口袋里传来——那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形轮廓。
手机。
他那部被宋母换掉的、只有她和宋亚轩号码的手机。为了防止被父母发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甚至习惯了它的存在,几乎要忘记。此刻,在这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这个冰冷的电子设备,却成了连接外界的、唯一的、脆弱的桥梁。
一股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微弱,却顽强地闪烁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像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个名为“家”的坟墓里。
宋亚轩……
宋伯母……
他们还在等他。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缝隙里,依靠着墙壁,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到了床脚最阴暗的角落,借助床体的遮挡,将自己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他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此刻却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定感。他按下侧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照亮了他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屏幕显示电量不足百分之十。红色的警告标志像一只催促的眼睛。
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指因为疼痛和紧张而不住地颤抖,几乎握不稳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沾着血迹的拇指,笨拙地划开屏幕,点开了那个绿色的通讯软件。置顶的对话,是宋亚轩用星空做背景的头像。
他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着,像他此刻微弱的心跳。
他该说什么?
说他被打了?
说他被锁起来了?
还是说他的梦想被撕碎了?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剧烈的情绪和身体的虚弱,让他的思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门外父母的争吵声陡然拔高,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刺耳声响,和更加逼近门口的脚步声!
他们可能要进来了!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刘耀文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组织语言,没有时间诉说委屈!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颤抖着,点开了位置共享,将自己的实时定位发送了出去。那一个小小的、闪烁的光标,代表着他此刻身处的、这座绝望囚笼的精确坐标。
然后,他低下头,用沾着血、颤抖不止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极其艰难地,敲下了两个沉重的、凝聚了他所有绝望与期盼的字:
刘耀文“救我。”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仿佛抽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手机屏幕因为电量耗尽,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和彻底的黑暗。
刘耀文瘫软在冰冷的墙角,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仰着头,靠着墙壁,大口地喘息着,额角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动作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
门外,争吵声和脚步声似乎又远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些碎片,不再去听门外的喧嚣。他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了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按下发送键时,那微弱的、来自电子屏幕的震动感。
他不知道它们能否被接收到。
他不知道那沉默的少年,是否会看到。
他不知道那微弱的信号,能否穿透这厚重的墙壁和漫长的黑夜,抵达那个拥有温暖灯光的彼岸。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等待。
在冰冷、疼痛和血腥气的包围中,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的深渊里,他紧紧攥着那部耗尽电量、如同死去般的手机,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将自己全部残存的、微弱的生机,都寄托在了那条刚刚发送出去的、通往宋亚轩的、无声的求救信号上。
“救我。”
这是他在这个名为“家”的坟墓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微弱而固执的呼喊。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