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南门停车场
碎石路走到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有一个破洞,边缘的铁丝翘起来,像野兽的牙齿。汉塞尔背着父亲钻过去,伍拾叁跟在后面。白吉貘飞在前面探路,它的翅膀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荧光,像一只萤火虫。
铁丝网外面是南门停车场。水泥地面裂开了缝,缝里长着野草。停车场上停着十几辆车,大多是旧车,车身落满灰尘。有几辆的车窗碎了,座椅被拆了,只剩下空壳。月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汉塞尔把父亲放下来,靠在围栏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借着月光看地址。“C区,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12。”他看了看停车场的分区标志——A区在左边,B区在中间,C区在右边。C区的车最少,只有三辆。一辆是蓝色的厢式货车,车门上印着“甜蜜乐园运输”的字样,字已经褪色了。一辆是黑色的轿车,轮胎瘪了,车身倾斜。一辆是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有锈迹,后视镜掉了一个。
汉塞尔走过去,拉开面包车的车门。车门没锁,发出吱呀一声。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上也没有人。仪表盘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已经硬了,表面有绿点。手套箱半开着,里面有一张纸条。汉塞尔拿起纸条,上面写着:“汉斯,车留给你。我走了。别找我。——王芳”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围栏边,把父亲背起来,走到面包车旁,拉开后车门,把父亲放在后排座椅上。座椅上铺着一件旧军大衣,是继母留下的,上面还有她的味道——廉价香水混着烟味。
“你继母走了。”汉塞尔说。
“走了好。她跟着我没前途。”汉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你会开车吗?”
“不会。”
“我来开。”
汉斯坐起来,扶着车门,慢慢挪到驾驶座上。他的左脚裹着纱布,踩不了离合,只能用右脚踩刹车和油门。他插上钥匙,拧了一下,引擎咳嗽了两声,没着。又拧了一下,着了。引擎的声音很大,突突突的,像拖拉机。
“上来。”汉斯对伍拾叁说。
伍拾叁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白吉貘飞进来,蹲在他膝盖上。汉塞尔关上车门,坐在后排,靠着父亲。
汉斯挂挡,松离合,踩油门。面包车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又顿住了。他重新挂挡,这次慢了一些,车缓缓驶出了停车位。轮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去哪?”汉斯问。
“健康中心。格蕾特在那里。”
“哪个健康中心?”
“甜蜜乐园里面的那个。”
汉斯踩下刹车。车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汉塞尔。“甜蜜乐园?我不去。那里有守卫,有糖人,有女巫。”
“女巫死了。糖果屋塌了。守卫和糖人也都没了。现在只有格蕾特和几个病人。”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松了刹车,继续开。车灯照在公路上,两只灯一明一暗,暗的那只还歪了,照在路边的野草上。公路上没有其他车,只有他们一辆,孤零零的。
从南门到甜蜜乐园北门,开车不到二十分钟。汉斯开得很慢,用了快四十分钟。他不是不敢开快,是左脚疼。纱布里的伤口在渗血,每次踩离合都疼得他额头冒汗。
北门到了。铁栅栏门半开着,锁链掉在地上。汉斯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他看着车窗外面的甜蜜乐园。穹顶已经塌了大半,钢架露出来,像一副巨大的骨架。月光照在废墟上,碎玻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这里变了很多。”他说。
“你以前来过?”
“来过。在外面转,不敢进去。有一次喝了酒,壮着胆子走到门口,被糖人拦住了。糖人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睛会发光。紫色的。我吓跑了。”
汉塞尔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到健康中心门口,门开着,灯亮着。药房的门也开着,架子上还剩一些胰岛素笔。格蕾特不在药房。他走到药房后面的小房间,门关着,他敲了敲。
“格蕾特?”
没有回答。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上面写着:“我去仓库了。胰岛素不够了,仓库里还有。别担心。——格蕾特”
汉塞尔把纸条放回枕头下面,转身走出去。伍拾叁站在健康中心门口,白吉貘蹲在他肩上。
“格蕾特不在。”汉塞尔说。
“她在哪?”
“仓库。健康中心后面的那个仓库。”
“哪个仓库?”
“装糖人的那个。”